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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舰船设计师一定要懂舰船设计
当后人提到我们,将永远充满崇敬地说:「是他们建造出了战列舰。」战列舰,是迄今为止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建造出来的最为雄伟的事物。
—约翰·拉斯金蒸汽锤的轰鸣声从远处的锻造车间传来,路两旁的船台上,几艘半成品的战舰骨架在吊车下沉默地矗立著。
工人从布弗里身边经过时,纷纷摘下帽子向他点头致意,然而这位船坞总监显然没有心情回应,他只是加快脚步,带著秘书向紧邻码头的宽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掩著,布弗里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片爽朗的笑声。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透过窗户伸头往里看。
厂长奥利弗·朗正满脸笑容地端著杯茶坐在办公桌后面。
而他对面的沙发上,同样坐著一位穿著旧式深蓝色外套的老人。
布弗里少将一眼就认出了老人是谁。
那是海军部的退休老干部詹姆斯·因曼,曾经的朴茨茅斯皇家海军学院航海数学教授和海军船舶建造学校的首任院长。
「因曼先生,您说的这些,我没有一点是不同意的,甚至可以说,我的想法和您一样。」朗放下茶杯道:「可问题是,新来的那位第二秘书,他愿意听吗?」
因曼两手交叠著搭在拐杖头上:「我觉得他应该愿意听,因为他懂,不是装懂,而是真懂。一个能读懂技术参数的第二秘书,在海军部,你见过吗?实话实说,托马斯·黑斯廷斯上校从伦敦回来之后,他说的那些话,著实把我吓了一跳。」
朗闻言叹了口气:「或许亚瑟爵士确实懂技术,懂得尊重专业人士。但是,他这次来朴茨茅斯的目标可不是增加预算,而是减少预算。这时候您和他提重开船舶建造学校的事情,他就算心底同意,恐怕也没办法在嘴上答应您。」
因曼站起身在屋里踱著步子:「说是这么说,但总归要试试。亚瑟爵士一上任就拿下了总测量师威廉·西蒙兹,这可不像是蠢货能干出来的事情。我觉得,他起码要比詹姆斯·格雷厄姆要聪明。格雷厄姆之前在海军部搞得那些改革,看起来轰轰烈烈,又是精简机构、又是削减工资的,搞得好像给政府省了很多钱似的。殊不知,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点钱,西蒙兹在新船设计上的一个失误就能给他全送回去。」
作为因曼的学生、海军船舶建造学校的首届毕业生,朗对于西蒙兹主导海军船坞部门的这九年同样颇有微词。
至于那个关停了他母校的前海军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朗更是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
朗捧著茶杯道:「虽然我不像您这样乐观,但至少就海军部最近一个月的变化来看,亚瑟爵士确实有可能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尊重科学技术的海军部高级官员。」
朗的肯定愈发增长了因曼的信心,或许是因为太高兴了,老头儿没忍住多聊了两句:「不是有可能是,他就是。我比你想像中更了解我们的这位新秘书,我可不止了解海军部的发展脉络,我还很了解我们的警务系统。」
朗一听到这话,就知道老头儿肯定又要提起他的小儿子亨利·因曼上尉了。
「亨利最近又破案子了?」
因曼教授满脸自豪道:「可不是吗?南澳大利亚警察部门的最高指挥官以及历史上的首任警察总监,70人的警队要管理那么大一片土地的治安,每个月都要破一堆案子。」
朗笑眯眯的望著自己的老恩师:「对了,正好今天亚瑟爵士在朴茨茅斯,亨利的那件事您可以和他提提,没准他顺手就能帮您解决了。」
「那件事嘛————」因曼显然没想到这层关系,他沉吟了一阵,似乎有些为难:「我这么做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朗哈哈大笑道:「您都打算和他提重启学校的事情了,难道亨利的事还能比重启学校更令他为难吗?」
因曼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老头儿话音刚落,办公室内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布弗里少将推门而入,先是冲著朗点了点头,随后又摘下帽子冲因曼行礼道:「教授。」
在对待朗这个下属的时候,布弗里或许可以不在乎什么礼仪,但是在面对因曼的时候,他必须给予相当程度的尊重。
谁让因曼老教授当年在朴茨茅斯海军学院教过他航海数学呢?
虽然英国没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但因曼在皇家海军的教育系统中的资历实在太深。
老头子32岁就进入了海军系统任教,1839年以63岁高龄光荣退休。
在31年的职业生涯中,光是将军都带出了一大把,如果再加上校衔的,那估计就只能用船装了。
亚瑟的两位老熟人,皇家海军公认的探险专家约翰·富兰克林上校与罗伯特·菲茨罗伊上校,都是因曼的得意门生。
富兰克林在北美探险中用因曼的名字命名了一处港口和一条河,而菲茨罗伊上校则在贝格尔号的环球航行过程中将火地岛的一处悬崖海角命名为因曼角。
布弗里本来想创造一个机会和朗单独谈话,但奈何这老头几就是不走。
三个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地布弗里只得开口道:「教授,您是在等亚瑟爵士吗?」
因曼假装没听懂布弗里的话,他只是敷衍著:「不存在等谁,我只是退休了没事干,上这里坐坐罢了。」
虽然朗和布弗里都是他的学生,但两人分属于不同的系统,自然在许多问题上立场不同。
至于因曼本人,他的立场实际上与船舶建造部门相同,而不是与武官们统一战线的。
就拿威廉·西蒙兹被免职这件事来说,虽然船舶建造师们对此欢欣鼓舞,但许多军官却对此颇有微词。
究其原因,无外乎西蒙兹在舰船设计上常常喜欢将他的游艇设计理念照搬到军舰上。
这也就使得西蒙兹造出来的船相较以往更加宽大、更加舒适、排水量更高,至于代价,则是造价更高。
而为了让自己设计的军舰看上去并未超出设计标准,西蒙兹还修改了海军部的技术参数,改用排水量而不是吨位来界定战舰性能。
对于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海军官兵来说,船肯定是越大越好,大船不止装的物资更多,也可以提供更大的生活空间,谁会嫌自己的居住环境太好呢?
但是对于舰船设计部门来说,西蒙兹的这一系列做法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他设计的50炮巡洋舰(四级舰)「弗农号」居然和80炮的三级战列舰一个尺寸,其造价更是高达62115榜,而同期下水的另一艘四级舰「雷利号」造价却仅为45000镑。
船的单价高了,而每年的造船预算就那么多,这也就导致皇家海军必须减少他们的新船订单。
新船订单少了,每年就总会有几家皇家造船厂处于没有新船造、只能做做维护工作的尴尬境地。
船厂效益不好,自然就要削减人员、降低工资,如此一来,船坞部门如何能不恨西蒙兹。
更别说,这婊子养的当年为了配合格雷厄姆的海军部改革,还在船坞部门大搞「降本增效」。
西蒙兹不止废除了「计件工资」,甚至连「额外工作补贴」也给取缔了,自那以后,大伙儿只能靠领死工资过日子。
虽然西蒙兹自称:「通过薪酬改革,船坞部门降低了16%的人员支出。」
但船坞部门下到学徒、船工,上到主任设计师和厂长,就没有不骂他的。
因为在大伙儿看来,就每年降低的这点人员支出,只要在造舰过程中稍加改良就能赚回来,并且还能富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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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七大皇家造船厂苦威廉·西蒙兹久矣。
因此,当他被免职的消息从伦敦传来,整个朴茨茅斯造船厂瞬间陷入了圣诞节般的节日氛围中。
虽然许多船工与亚瑟爵士素未谋面,但光是破除「笼罩在船坞部门头顶长达九年的乌云」这一点,他就在船坞人员中赢得「能干实事、十分懂行」的评价了。
就连亚瑟也不知道,他原来在船坞部门中有这么高的地位。
先前他派莱德利来朴茨茅斯查帐的时候,亚瑟还以为造船厂是被他的「杀鸡做猴」给吓到了,所以才这么配合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帮船工和设计师都快让西蒙兹逼到进京上访的程度了。
布弗里看到因曼这老头儿说什么也不走,于是只得半哄半骗道:「这办公室有什么好看的,这样吧,我让布莱克带您去滑道那边转————」
岂料,布弗里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秘书布莱克便著急忙慌地推开了门,冲著办公室里嚷嚷:「爵士,亚瑟爵士他们来了。」
「来了?」因曼闻言,老头儿蹭的一下就从沙发上窜起来了:「在哪儿呢?」
布莱克满脸苦相:「在干船坞那边视察呢。」
造船厂的6号干船坞里,吊车缓缓升降著的战舰骨架,蒸汽管道喷出的热气与——
木屑、铁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亚瑟站在「阿尔比恩号」的船台旁,仰头看著这艘半成品战舰。
龙骨已经铺好了,船架在吊车下矗立著,就像一头被剖开的巨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骨骼。
作为所有人员中,唯一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实务派」,埃尔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对这艘由威廉·西蒙兹设计的战舰评头论足了起来。
埃尔德撑开手掌,假装专家似得的测量起了阿尔比恩号的尺寸:「标准的西蒙兹设计,重心放这么高、尺寸放这么宽,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确实跑得很快。但要是撞上迎头浪,这船立马就会变得无法想像。」
亚瑟背著手站在埃尔德的身边,为了保持专业形象,他同样装作听懂了似的地微微颔首。
当然了,其实他听不听得懂都无伤大雅,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对于西蒙兹设计的抱怨。
第一海务大臣科克伯恩就曾经指挥过西蒙兹设计的「弗农号」,他1月上的船,结果3月就开始给海军部写信抱怨:「弗农号容易埋头,一遇到迎头浪就会渗漏。」
若非如此,科克伯恩恐怕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同意拿下西蒙兹。
亚瑟抬手指著尚未完工的阿尔比恩号,冲著布莱克威尔开口道:「要求船厂对所有新建舰船进行排查测量,相关技术参数与初始设计方案进行比对后,逐一上报委员会讨论。」
布莱克威尔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半页:「是,爵士。」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莱德利回头望去,旋即在亚瑟身边提醒道:「爵士,船坞总监来了。」
布弗里少将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厂长朗紧紧跟在他身后,而在朗的身后,则是满面红光、拄著手杖的因曼教授。
布弗里在亚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摘下帽子道:「亚瑟爵士,欢迎您来朴茨茅斯。」
亚瑟看著他,摘下手套伸出手道:「布弗里将军,久仰。」
布弗里的嘴角动了动,他不知道亚瑟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的听说过他,当然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他在讽刺他。
但不论如何,布弗里还是按部就班地介绍起了两位身边人:「这位是造船厂厂长奥利弗·朗。」
朗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爵士。」
「这位是退休的海军学院教授詹姆斯·因曼先生。」
因曼撑著手杖,笑容满面地握住了亚瑟的手:「亚瑟爵士,您在内务部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您了。首相派您来海军部,简直是再英明不过。」
亚瑟原以为这只是基本的客套,岂料莱德利忽然上前一步,在亚瑟身边耳语道:「因曼教授的小儿子亨利·因曼上尉是南澳大利亚的警察总监。」
「南澳的警察总监?」亚瑟眉头一皱,低声嘀咕道:「当年南澳大利亚要求建立警务部门的时候,我们不是派了斯图尔特和阿什顿去了吗?他们没用?」
莱德利赶忙解释道:「殖民地政府也不是没用,只是伦敦距离澳大利亚实在太远,双方通讯不便。所以,等我们的人到达当地以后,他们的警务部门已经建立了。因此,斯图尔特和阿什顿就只能当助理警监了。」
因曼教授听到了两人对话,笑眯眯地开口道:「斯图尔特和阿什顿!我听我的小亨利在信里提到过这两位警官,他们是苏格兰场派去的吧?亨利不止一次说过,两位警官的水准很高,而且还是您的旧将。斯图尔特警官在格林威治追随过您,而阿什顿警官则是在陶尔哈姆莱茨的时候曾经与您共事。」
亚瑟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知道这么多,看在他的小儿子也算半个「自己人」的份上,他对待因曼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阿什顿和斯图尔特的能力确实出类拔萃。不过,能够让阿什顿和斯图尔特心服口服,看来您的孩子亨利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作为苏格兰场最早一批的警官,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从头建立警务系统究竟有多么艰辛。」
「哈哈哈。」因曼显然对亚瑟的夸奖很受用:「亨利确实有他独特的能力,但越有能力的人也越容易招来诋毁,就像您当初在内务部时遭人嫉妒那样。不过,我相信亨利最后肯定是能挺过去的,毕竟他一直视您为榜样。」
亚瑟本来不想继续深究,但老头儿此话一出,直接把他架在了这里。
他要是不问问他的那位小粉丝出了什么事情,就好像他很不近人情似得。
因此,看在他爹在朴茨茅斯很有影响力的份上,亚瑟还是礼貌的追问了一句:「他撞上什么事情了吗?」
因曼摆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人眼红他的职位,所以抓住了他的一些小过失,说他在为警队采购马匹草料的时候,帐目做的不清楚,向总督要求罢免他的职务罢了。但是,我相信我的小亨利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因为他的榜样可是您!」
莱德利听到这话,嘴角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两下,不过好在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冲动,保住了自己在海军部的高薪和职务。
亚瑟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莱德利,又瞧了眼「悲痛欲绝」的布莱克威尔,终于笑著开口道:「我也觉得您这样的父亲绝不可能教育出一个腐败的儿子,我想,这里面肯定是存在什么误会。这样吧,埃尔德————」
埃尔德心里一紧:「嗯?」
亚瑟开口道:「下一次皇家海军给南澳大利亚运送给养和流放犯的船只什么时候出发?」
埃尔德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紧张的嘴角终于化作一抹笑容,这题他会。
「下周一就有一艘,而且还是从朴茨茅斯出港的。」
亚瑟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因曼道:「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替您和亨利给南澳大利亚总督乔治·格雷爵士修书一封,虽然我的信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总归也能表达我对您和亨利的支持态度。您看,这样处理如何?」
因曼闻言,提著的手杖都抖了抖,他显然没想到亚瑟会答应的这么痛快,明明二人非亲非故,甚至认识都没有两分钟。
「这————爵士,您————唉呀,怎么能麻烦您做到这个份上呢?」
亚瑟笑著摆了摆手:「怎么能说是麻烦呢?拨乱反正,这就是我来朴茨茅斯的目的所在。任何事情、任何事物,只要有其道理所在,我都很乐意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