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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9章 余波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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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中年主簿挤到最前面,他双手捧着一沓文书。

    “大人!下官举发郡丞赵谦!他亲自联络河东、河北两路盐贩,定下分赃规矩——下官有分赃账册为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话音未落,身后有人猛地推开人群冲上来,脸色涨得紫红,指着那主簿破口大骂:“姓孙的!你还有脸举发别人?分赃的时候你拿的比谁都多!去年二千两,你——”

    “你闭嘴!”

    孙主簿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我拿的是你分给我的封口费!你才是何思本的狗腿子!要不要把你经手的每一笔私盐去向都念出来?”

    两人当场对骂,互揭老底,把私盐买卖的整个链条——

    从瞒报产量、造假账册、虚报损耗,到联络盐贩、运输私盐、分赃比例一一抖了出来。

    最后还是被亲卫一手一个拎开才算完。

    这一幕,像水溅入油锅。

    原本还在观望的、犹豫的、心存侥幸的,全都慌了。

    到了傍晚,穿绯色官袍的人终于出现了——

    五品、六品,这些人平日里在河东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

    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像是被押上刑场。

    他们是来揭发彼此的。

    安之忙活一整天宣布退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正准备起身,亲卫进来通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密报。”

    安之声音沙哑,这一天之中竟忙得顾不得喝茶:“谁?”

    亲卫压低声音:“河东盐运使周鹤年,和盐铁副使刘文通。一起来的。”

    安之眉头一皱:“一起来?”

    随即重新坐回椅上:“让他们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四品大员,平日里在河东盐政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却一个比一个狼狈——周鹤年官袍上沾着茶渍,像出门太急打翻了杯子。

    刘文通脸色惨白,手指一直在抖。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安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一饮而尽,发出舒服的一声“哈”。

    “二位大人既然一起来了,那就一起说吧。谁先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周鹤年忽然扑通跪下,声音沙哑,“下官……举发刘文通。他身为盐铁副使三年,每年虚报盐源枯竭,瞒报产量,所有私盐经他的手卖给盐贩,下官这里有他亲笔签押的私账。”

    刘文通随即也跪了下去,声音黯淡如门外即降临的夜,“大人明鉴!我等都听从何思本的安排。”

    “何大人才是私盐的幕后推手!”

    “我二人不过是他手里的刀!所有的分赃比例、所有的盐贩联络、所有的运输路线,都是他定的!下官有他写的密信为证!”

    周鹤年吃了一惊,看看自己要好的同僚,“不是说好互相举发吗?你又何苦为我隐瞒?”

    刘文通挤出个笑,“周兄,你若能安然,为我照顾一下家里的妻小。”

    周鹤年一声叹息,“这次钦差大人来真的,谁也逃不掉,能与刘兄一起坐牢,也算是不幸中的小幸运。”

    两人把这些年替何思本干过的腌臜事一件件往外抖。

    “盐井坍塌是假的”、

    “卤水淡化是编的”、

    “朝廷派来的巡查全被他们用银子喂饱了”——

    每一句话,都够砍一颗脑袋。

    安之静静听着,书记员的笔都快使秃了。

    等两人终于陷入沉默,安之淡淡说了两个字:

    “继续,细说何思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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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盐吏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幕。

    他在这衙门里干了三十年,见过贪的,见过狠的,但从没见过这样——

    一夜之间,几乎同僚变仇人。

    往日的情分、交情、兄弟的情谊,在一纸布告面前碎了个干净。

    他喃喃自语,“这河东的盐政要被除根了。”

    当天夜里,衙门口的队伍非但没有变短,反而越排越长。

    从管仓库的到管盐务的。

    从在任的到卸任的——

    所有人都在拼命抢一个机会:比别人更早开口的机会。

    因为谁都明白,晚开口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被举发的那个人。

    灯火通明,彻夜不绝。

    ……

    桂忠带着人马,将何思本的府邸围起来,不至跑了一人。

    他知晓何思本背后插刀张延年,杀了对方。

    这件事足以令他不齿何思本的为人。

    更不会对何的家人客气。

    踹开大门,士兵按队有序涌入院内,卫队长将管家带到桂忠跟前。

    “交出你府里的建府图纸。”他坐在士兵搬来的太师椅上,淡淡吩咐。

    管家抖如筛糠,哆嗦道央求,“内院中女眷们受不得惊吓,求大人手下留情。”

    “不干你的事,把图交上来。”

    待管家交上图纸,桂忠问队长,“会看图吗?”

    “上头有暗室、密格之处,与本公公可劲儿地查,找不到就砸墙。”

    “这里,是咱们大周的老鼠窝,抄得越干净,公公我有重赏。”

    “是!”他高声应道,“卑职领命!”

    大家一听有重赏一个个眼睛发亮。

    这里雕梁画栋,钱财不会少了。

    桂忠对自己带来的账房道,“一会儿我抽出来的东西不必记在账上,给弟兄们点油水,不白跟我跑这一趟。”

    他笑嘻嘻应道,“还是跟着大人办差痛快。”

    ……

    卫队长展开图纸,手指沿着院落的布局一路划过去。

    前院、中院、东西跨院、后花园,标记着暗室、密格、夹墙的地方不下十几处。

    “先从东西厢房搜起。”队长一挥手,士兵们分作几队,如潮水般涌入各处。

    不多时,此起彼伏的砸墙声、撬锁声、翻箱倒柜声便响彻整座府邸。

    “报!东厢房夹墙里起出铜钱,约莫三千贯!”

    “报!西跨院假山下埋着两只箱子,全是银锭!”

    “报!书房密格中发现玉器二十余件,字画三十轴!”

    “报!库房查抄绸缎千余匹,金器五十件,银器百余件!”

    账房先生跟在后面,笔走龙蛇,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桂忠瞥了一眼那单子,淡淡说了句“继续”,便不再理会。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何思本当了十年河东郡守,若只有这点家当,反倒稀奇。

    他真正要找的东西,还没露面。

    与此同时,正房之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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