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累飞罗马的飞机上,苏棠抱着平板电脑看得入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斗兽场早上八点前免排队,万神殿中午光线最佳,特莱维喷泉傍晚人最少……她连从景点A到景点B的步行时间都算好了。
林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行程……是度蜜月还是拉练?”
“深度游嘛。”苏棠头也不抬,“我都查了攻略,这么走最省时间。你看,早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斗兽场,九点半出来,走十二分钟到古罗马广场……”
“苏设计师。”林深拿走她的平板,“咱们是来玩的,不是来搞项目管理的。”
“可来都来了。”苏棠抢回平板,语气有点急,“这些地方一辈子可能就来一次,不看全了多亏啊。”
林深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棠以为他累了,继续研究她的行程表。她没看见林深嘴角那点无奈的笑,也没注意到他脸色有点发白。
飞机落地罗马是当地下午。一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苏棠订的酒店在老城区,房间不大,但位置绝佳——离斗兽场走路只要八分钟。
放好行李,苏棠就催林深出门:“趁天还没黑,我们先去西班牙广场,黄昏拍照光线最好。”
林深看看表,又看看窗外的大太阳:“飞了八个小时,你不累?”
“不累!”苏棠往包里塞防晒霜、充电宝、自拍杆,“飞机上睡过了。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好光线了。”
西班牙广场人山人海。台阶上坐满了人,卖花的、画肖像的、弹吉他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苏棠拉着林深往上挤,一边挤一边念叨:“攻略上说,站在台阶顶端拍全景最好看……到了!”
她站在最高处,转身往下看。夕阳把整个广场染成金色,确实美。她掏出手机调角度:“林深,站过来点……笑一笑,别板着脸。”
林深配合地站过去,努力扯出个笑容。
“算了算了。”苏棠收起手机,表情有点失望,“走吧,去特莱维喷泉。”
特莱维喷泉人更多。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苏棠踮着脚跳起来看,也只能看见喷泉顶端的雕塑。林深在后面护着她,怕她被挤倒。
“算了,明天早点来。”苏棠叹气,看了眼手机,“现在五点半,我们去吃那家网红冰淇淋,攻略上说这个时间不排队……”
“苏棠。”林深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坐会儿吗?”
苏棠这才回头仔细看他。林深脸色苍白,额头上一层薄汗,手扶着旁边的栏杆。
“你怎么了?”苏棠心里一紧。
“有点头晕。”林深说,“可能热的。”
苏棠赶紧扶他到旁边的台阶坐下,从包里掏出水:“喝点水。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林深喝了口水,闭着眼睛,“就是没力气。”
苏棠摸摸他额头,有点烫。她想起昨天在医院,医生说过急性肠胃炎后至少要休养三天,不能劳累。可她今天拉着林深在太阳底下走了快两个小时。
“对不起。”苏棠声音低下来,“我忘了你刚病好……”
“没事。”林深睁开眼睛,勉强笑笑,“歇会儿就好。”
他们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苏棠一直盯着林深,看他脸色还是不好。最后她说:“不去了,回酒店。”
“冰淇淋不吃了?”
“不吃了。”苏棠扶他起来,“明天再说。”
回酒店的路上,苏棠一直没说话。她心里那股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她光想着怎么把行程走完,怎么把景点看全,却忘了林深是个刚出院的病人。
到酒店,林深直接躺床上了。苏棠给他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发烧了。”她把体温计递给他看。
林深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嗯。”
“去医院吧?”
“不用。”林深翻了个身,“睡一觉就好。”
苏棠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回来时,林深已经睡着了,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她把退热贴轻轻贴在他额头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薇发来的消息:“到罗马了吧?玩得咋样?”
苏棠回:“林深又发烧了。”
徐薇秒回:“???不是昨天才出院吗?”
“嗯。”
“你是不是又拉着他暴走了?”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字:“我就是想……来都来了,钱都花了……”
“苏棠你傻啊。”徐薇发语音过来,声音又急又气,“钱重要还是人重要?林深刚病好,你就拉着他满城跑,他能不发烧吗?你那些攻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苏棠没回。她退出微信,点开自己做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字,精确到分钟的安排。斗兽场、万神殿、特莱维喷泉、梵蒂冈……每一个都是“必去景点”,每一个都标着“不容错过”。
可现在林深躺在床上发烧。那些“必去景点”,突然就不那么必去了。
她打开行程表的编辑页面,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按下去。这趟蜜月,机票酒店加私人岛屿,花了差不多二十万。少看一个景点,就像亏了几千块钱。可是林深累倒了,多少钱都换不回他的健康。
最后她还是按了删除键。新建了个文档,标题叫“随缘而行”。
下午四点多,林深醒了。烧退了一点,三十七度八。苏棠喂他吃了药,问他想吃什么。
“没胃口。”林深声音还是哑的,“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你就在床上躺着。”苏棠按住他,“我去买。”
她下楼,在附近找了家中餐馆,打包了白粥和青菜。回来时,林深坐在床上看手机,表情严肃。
“怎么了?”苏棠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赵志成又挖走一个人。”林深说,“投资部现在人心惶惶。”
“那怎么办?”
“回去再说。”林深收起手机,“现在陪你。”
苏棠盛了碗粥递给他。林深接过来,慢慢喝。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快半小时。苏棠也不催,就坐在旁边陪他。
喝完粥,林深说:“对不起。”
苏棠一愣:“为什么道歉?”
“耽误你行程了。”林深说,“你做了那么多攻略……”
“别说了。”苏棠打断他,“是我不好。我光想着自己要看什么,没考虑你的身体。你都发烧了,我还……”
她声音哽住了,眼泪掉下来。
林深伸手擦她的眼泪:“哭什么。”
“我就是觉得……”苏棠吸了吸鼻子,“我怎么老是搞砸事情。蜜月第一天进医院,第三天又把你累发烧……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什么。”林深握住她的手,“生病是难免的。不过,苏设计师,我有个建议。”
“什么?”
“咱们能不能……”林深看着她,“把蜜月当蜜月过,别当任务做?”
苏棠点点头:“好。”
“真的?”
“真的。”苏棠说,“明天开始,我们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当天再决定。走不动就打车,累了就回酒店。”
林深笑了:“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两人真睡到自然醒。苏棠先醒的,看时间,九点半。她看看身边的林深,他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她轻手轻脚下床,去楼下买早餐。
回来时,林深已经醒了,在阳台做拉伸。
“好点了吗?”苏棠问。
“好多了。”林深走回屋里,“三十七度二,基本退了。”
苏棠松了口气。她把早餐摆在小桌子上——牛角包、咖啡、水果沙拉。
“今天想干什么?”她问。
林深想了想:“上午去斗兽场看看,下午回来休息。”
“行。”
这次他们不赶时间。慢慢悠悠吃完早餐,十点多才出门。苏棠打开手机地图:“斗兽场离这八百米,走路十二分钟。不过我们可以打车……”
“走路吧。”林深说,“慢慢走,不着急。”
他们真的走得很慢。八百米走了二十分钟。到斗兽场时,排队的人已经绕了一圈。苏棠看着那队伍,有点犹豫:“要不……改天再来?”
“来都来了。”林深说,“排吧,不急。”
排队时,苏棠也没闲着。她打开手机查资料,给林深讲斗兽场的历史:“你知道吗,斗兽场能坐五万人,有八十个出入口,十五分钟就能清场……”
林深听着,偶尔问个问题。两人聊着天,排队的时间也不觉得难熬。
进了斗兽场,苏棠拿出手机要拍照。林深说:“别光拍建筑,我给你拍几张。”
“我有什么好拍的。”
“来了总得留个念。”林深拿过她的手机,“站那儿,对,笑一笑。”
苏棠不太自在地站在古迹前,努力挤出笑容。林深连拍了几张,拿给她看:“挺好看的。”
苏棠看了一眼,确实不错。背景是古老的石墙,她穿着浅色裙子,笑得很自然。
“你拍照技术还行啊。”她说。
“跟傅总学的。”林深说,“他给燕婉姐拍照,拍不好要挨骂。”
两人在斗兽场逛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苏棠看见旁边的古罗马广场,又心动了。但看看林深,她问:“累吗?累就回去。”
“有点。”林深实话实说,“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苏棠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又掏出个小风扇——是她早上特意买的。
“你想得挺周到。”林深接过风扇。
“以前做项目常跑工地,热惯了。”苏棠说,“包里常备藿香正气水、清凉油、小风扇。”
“那这次怎么没带?”
“忘了。”苏棠有点不好意思,“光顾着带相机充电宝了。”
林深笑了:“苏设计师也有疏忽的时候。”
坐了一会儿,苏棠说:“其实我有个办法,能避开大部分游客。”
“什么办法?”
“利用建筑朝向。”苏棠指着远处的遗迹,“罗马这些古迹,主要入口都朝东或朝南。早上旅行团从东门进,我们就从西门进,反向走。下午他们累了,集中在中轴线,我们就去偏殿。”
林深看着她:“你还研究这个?”
“职业病。”苏棠说,“做设计要研究人流走向,景点也一样。”
“那明天你带路。”
“行。”
下午他们真的回酒店休息了。林深睡午觉,苏棠在阳台整理照片。她把昨天拍的那些急匆匆的照片删了,只留下今天拍的——斗兽场的石墙,长椅上的林深,还有她自己那张不太自然的笑脸。
删着删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这次蜜月的开销确实不小,但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心疼了。
钱花了可以再赚,但林深累倒了,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晚上,他们去酒店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店主是个胖胖的老头子,不会说英语,比划着推荐了当天的特色菜。菜端上来,卖相一般,但味道出奇的好。
苏棠吃得很香。林深看着她,忽然说:“这样挺好。”
“什么?”
“这样。”林深说,“不赶时间,不打卡,走到哪儿算哪儿。”
苏棠点点头:“我以前总觉得,出来玩就得把该看的都看了,不然就亏了。现在想想,出来玩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终于想通了。”林深给她倒水,“苏设计师,你进步了。”
苏棠瞪他:“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早看出来我这样不对,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听吗?”林深反问。
苏棠想了想,摇头:“不会。我肯定会说,来都来了,钱都花了,不看多可惜。”
“所以让你自己体会。”林深说,“有些事,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经历一遍。”
苏棠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又道歉?”
“该道歉。”苏棠说,“我太自我了,只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没考虑你的感受。”
林深放下叉子,看着她:“苏棠,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得学着把我算进去。”
“我知道。”苏棠说,“我在学。”
“慢慢来。”林深说,“一辈子长着呢。”
吃完饭,两人慢慢散步回酒店。路过特莱维喷泉,人比白天少多了。苏棠拉着林深过去,往喷泉里扔了枚硬币。
“许愿了?”林深问。
“许了。”苏棠说。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苏棠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深没追问。他也扔了枚硬币,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回酒店的路上,苏棠说:“我许的是,希望以后我们每次旅行,都能像今天这样,不赶时间,不吵架,开开心心的。”
林深握紧她的手:“会的。”
“那你许的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许的是,希望以后每次我觉得累的时候,都敢告诉你,而不是硬撑。”
苏棠停下脚步,看着他。街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累了就说。”苏棠说,“我不会嫌你扫兴的。”
林深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
回到酒店,苏棠洗完澡出来,看见林深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走过去,听见他说:“……李婉那边先稳住,给她项目主导权……赵志成挖走的人,按竞业协议处理……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苏棠问:“公司很麻烦?”
“有点。”林深说,“不过能处理。”
“我能帮忙吗?”苏棠说,“虽然我不懂投资,但我懂怎么管人。工作室虽小,也经历过员工跳槽。”
林深想了想:“行,你说说看。”
两人就在阳台上,一个说,一个听。苏棠讲她怎么留住核心设计师,怎么建立团队归属感,怎么让员工觉得“在这干有前途”。林深听得很认真,偶尔记两笔。
讲到一半,苏棠忽然停住:“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林深说,“说得很好。有些管理上的事,我确实没你细腻。”
“真的?”
“真的。”林深合上笔记本,“苏老板,受教了。”
苏棠笑了,有点得意:“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