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的火车上,苏棠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笔记本电脑,又存进移动硬盘。做完这些,她长舒一口气。
林深看着她:“备份了?”
“嗯。”苏棠拍拍硬盘,“吃过亏就得长记性。”
林深笑了:“苏设计师进步挺快。”
火车进站时,窗外已经是水城风光。苏棠贴着窗户看,举着相机拍。但这次她拍几张就停一下,检查照片导没导进去。
“这么小心?”林深问。
“怕了。”苏棠说,“丢过一次,不敢再丢了。”
酒店在一条小巷深处,要坐水上巴士。船在河道里穿行,苏棠拍两岸的建筑,拍着拍着忽然说:“林深,你看那个绿色。”
林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栋老房子的百叶窗,漆成墨绿色,有些掉漆,反而更有味道。
“怎么了?”他问。
“这个绿好看。”苏棠调焦距,拍了几张特写,“带点灰调,不扎眼。我那个文旅项目的外墙,可以用这个色系。”
“出来玩还想着工作。”
“职业病。”苏棠笑,“不过灵感来了就得记,回去就忘了。”
下午他们去坐贡多拉。码头边船夫招揽生意,苏棠挑了条干净的船。船夫是个年轻小伙子,会说几句中文:“两个人,四十分钟。”
上船时,苏棠把相机挂脖子上,还检查了挂绳牢不牢。林深看她那紧张样,觉得好笑又心疼。
贡多拉在窄河道里缓缓前行。水声潺潺,船夫偶尔唱两句歌。苏棠拍了几张照,觉得挂绳勒脖子,就把相机摘下来拿手里。
船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边建筑几乎挨在一起。苏棠站起来想拍全景,船正好晃了一下——
相机脱手飞出去,扑通掉进河里。
苏棠盯着水面,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相机下沉,消失,水面上只剩几圈涟漪。
“我的稿子……”她喃喃道。虽然备份了,但最近三天的照片和速写都没来得及导——包括刚才拍的墨绿色百叶窗,还有她在火车上画的几张草图。
林深已经站起来了:“船夫,停船!”
船还没停稳,林深就脱了外套跳下去。水花溅了苏棠一脸。她趴在船边,看见林深在水里摸索。河水只到他胸口,他弯着腰,手在水底摸。
船夫在旁边喊:“小心水底!有石头!”
林深没应声。他憋了口气沉下去,十几秒后冒出头,手里空空的。又沉下去,这次时间长些,再上来时,手里抓着相机。
苏棠接过相机。外壳磕破了,镜头碎了,屏幕全黑。她拆电池仓,里面有水渗出来。
“坏了。”她说,声音很轻。
“回去修。”林深爬上船,浑身湿透,“数据可能还在。”
回酒店路上,林深浑身滴水,路人纷纷侧目。苏棠抱着相机,脑子里算着损失——三天照片,十几张速写,还有刚来的灵感。
前台大叔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林深去洗澡,苏棠坐在床上试相机。内存卡擦干了插电脑,读不出来。试数据恢复软件,扫描到5%就卡住,提示“严重损坏”。
苏棠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电脑,趴桌上哭了。
不是哭相机,是哭那些灵感。墨绿色百叶窗的光影,火车上画的商业街草图,还有她在佛罗伦萨记的建筑细节——这些不是数据,是灵感,丢了就真丢了。
林深洗完澡出来,看见苏棠在哭。他没说话,走过来搂住她肩膀。
“都备份了……”苏棠哽咽,“就这三天的没备份……怎么就这么巧……”
“没事。”林深说,“灵感丢了,再找就是。”
“找不到了……”苏棠哭得更凶,“那种感觉,过了就没了……”
林深轻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说:“你等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
林深出去半小时,回来时提着个大袋子。里面是素描本、铅笔、马克笔,还有一盒水彩——苏棠看见水彩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用水彩?”
“你上次说想试试水彩渲染效果。”林深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正好,重新画,用新手法。”
苏棠看着那些画具,心里那股绝望慢慢散了。她接过素描本,翻开第一页,空白。
她拿起铅笔,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条线——歪了。
“慢慢来。”林深在她旁边坐下,“先画记得最清楚的。”
苏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回想那个墨绿色百叶窗,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墙上的光影,斑驳的漆面,老旧的质感……
她开始画。一开始很生疏,但画着画着,手感回来了。她用水彩调出那个墨绿色,加一点点灰,让颜色沉下去。画在纸上,效果居然比照片还好——照片只能记录样子,手绘能记录感觉。
“你看。”她把画递给林深,“是不是比照片好?”
林深接过看:“嗯,有味道。”
苏棠笑了。她继续画,画火车上的草图,画佛罗伦萨记的细节。有些记不清了,她就重新设计,反而画出新东西。
画到第十张,她停下来活动手腕。林深递水给她:“歇会儿。”
“不累。”苏棠喝水,“就是……感觉因祸得福。”
“怎么说?”
“你看这张。”苏棠拿起刚画的水彩,“用照片拍,就是个绿色窗户。用手绘画,我能把光影质感都表现出来。客户看了,肯定更喜欢手绘的感觉。”
林深点头:“有道理。”
“还有这张。”苏棠又拿一张,“商业街的草图,原来我设计得太规整。重新画,我加了威尼斯的元素——你看这个廊桥,灵感来自刚才路过的水道。原来那版可没这个。”
她越说越兴奋:“其实丢稿子挺好的。不丢,我就一直用老方案,想不到新的。”
林深笑了:“你这心态转得够快。”
“跟你学的。”苏棠说,“遇事不抱怨,想办法。”
两人继续画。苏棠主画,林深打下手——递笔,调色,整理画好的图纸。夜深了,前台大叔送来台灯和点心,说:“慢慢画,不急。”
凌晨一点,苏棠画完二十张。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今天先到这。”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脑子清醒:“林深,我发现个事。”
“嗯?”
“我好像不怕出状况了。”苏棠说,“以前出点事就慌,现在觉得,出状况就是转机。像这次,不丢相机,我就不会用水彩,不会加威尼斯元素。”
林深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这叫成长。”
“嗯。”苏棠转身面对他,“谢谢你陪我成长。”
“应该的。”
第二天,苏棠醒得早。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书桌前。昨晚画的二十张手稿摊在桌上,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水彩还没干透,墨绿色那一张尤其好看——颜色沉静,光影生动,比她拍的照片好十倍。
她坐下来,继续画。今天画的是商业中心室内部分。她想起昨天在圣马可广场看到的马赛克壁画,灵感一动,在设计中加入了几何拼贴元素。
林深醒来时,看见苏棠在画图,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静静看了会儿,才起身。
“早。”苏棠回头,“你看这个。”
林深走过去。苏棠指着新画的图:“这里,我用了威尼斯马赛克的元素。原来设计里没有,是昨天在广场看到的灵感。”
“好看。”林深说,“比原来的好。”
“我也觉得。”苏棠笑,“所以我说因祸得福嘛。”
上午他们继续在房间画图。苏棠越画越顺手,水彩用得越来越熟练。中午时,又完成十五张。加上昨天的,一共三十五张。虽然数量不如原来的多,但质量更高,更有创意。
下午他们出门。苏棠背着素描本和水彩盒,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在叹息桥边,她画了张速写;在玻璃岛,她记下彩色玻璃的光影效果;甚至在咖啡馆休息时,她看着窗外的运河,又画了张配色方案。
“你现在是走哪儿画哪儿。”林深说。
“灵感来了挡不住。”苏棠笑,“而且我发现,手绘比拍照记得牢。拍照咔嚓一下就完,手绘得慢慢观察,细节都印脑子里了。”
傍晚回酒店,苏棠把今天的速写整理出来,居然有二十多张。她把它们和之前的手稿放一起,厚厚一沓。
“看。”她递给林深,“虽然没原来多,但每一张都是精品。”
林深翻看。确实,每张都细致,有想法,能看到苏棠的用心。
“客户会喜欢的。”他说。
“我也觉得。”苏棠靠在他肩上,“林深,谢谢你。”
“又谢?”
“这次是谢你让我学会一件事。”苏棠说,“坏事不一定真是坏事,就看你怎么对待它。”
林深搂住她:“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是你陪着我悟出来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威尼斯的夜晚很美,运河倒映着灯光,像流淌的星河。
苏棠看着窗外,忽然说:“林深,以后我们每年都出来旅行吧。”
“好。”
“带着素描本,不带相机。”
“好。”
“遇到灵感就画下来,丢了也不怕,反正记在脑子里了。”
林深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