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药离京时是秋意正浓之时。
此时,玉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
玉郎对高句丽边境小城的屠杀,成功引走了高句丽与大周官军对峙的一半兵力。
他令先锋队在高句丽境内寻一处有利地形,以逸待劳,等着追兵自投罗网。
轻骑入城那一夜,刀光如雪。
城中所有男性,从耄耋到襁褓,一个未留。
这不是滥杀,是计算。
一座城失了全部男性,十几年内都长不出新的兵卒。
新生儿长到能握刀的年纪,至少要十四五年。
玉郎要的,就是让高句丽在短时间内丧失成建制的作战能力。
几万大周将士像带着恨意的鬼魅,将整座城血洗了一遍。
没有人手软。
每个人都有战友死在高句丽人的刀下,
那些积攒了整个冬天的仇恨与怨气,终于在这一夜被血洗涤干净。
城中不杀一个妇女,不碰一个女童。
这不是仁慈。
尸体总要有人收,城总要有人守。
活着的人会把仇恨传下去——
但那仇恨需要二十年才能酿成刀兵。
清扫干净,军队撤入一处峡谷。
等了数日,吃喝饱足,养得精神抖擞。
疲惫的高句丽追兵堪堪赶到。
正如玉郎所说,城中留下的女人不会让亲人暴尸荒野。
入土为安的规矩,哪国都一样。
追兵们看到的,只是一座静默而破败的血色城池——
那些能激起一腔血勇的惨烈景象,早已被收拾干净。
而他们自己呢?
一路拖着辎重,饿着肚子,疲于奔命。
哪是周军精锐轻骑的对手?
一通单方面的夹击,先杀一半,再追着杀,又把剩下的一半杀去大半。
余下的残兵四散逃窜,玉郎没有追。
他继续下令。
“回大周境内,沿伊水向上游,安营扎寨。”
战报传到徐乾手中时,他正对着地图发呆。
展开帛书,他的目光先落在敌我战损那一栏,倒吸一口凉气。
再往下看,看到那座小城的伤亡数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帛书差点落在地上。
八万。
八万男性,包括男童与老人。
边境那座不知名的小城,人口不过十几万。
玉郎的军令,杀了那小城一半的人。
徐乾握着战报的手抖了很久。
他不是没拦过。当初玉郎提出这个计策时,替他分析过情况。
战局拖不起,徐家军耗不起。
再打不赢,朝中那些等着看徐家笑话的人就能把徐乾生吞活剥。
是这些话说动了他。
“皇上若一纸诏书将你唤回呢?或指名换将?你如何应对?”
“胜仗才是唯一出路。”
可现在战报摆在眼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战争的初衷。
他是默许者。
这些无辜之人的血他洗不干净。
徐乾攥紧战报,大步走出帅帐。
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径直往玉郎营帐走去。
走到帐外,便闻到只有在宫里才闻得到的清雅茶香。
炉火上的茶吊子刚刚煮沸,发出尖锐的哨音。
从帘缝向内看——
图雅盘腿坐在矮榻边,不知说了什么,从溪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得像钟鸣,在整个帐子里回荡。
把昏暗的烛光都映亮了几分。
徐乾已经一年多没听见过侄子这么笑了。
从溪截肢之后,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不说话,不出门,连眼睛都是灰的。
是图雅来了之后,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的。
如今他有了笑容,还开始打听假肢的事,说想重新学走路,哪怕慢一点。
徐乾站在帐帘处,手里攥着血淋淋的战报,竟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玉郎歪靠在椅子上,姿态矜持而懒散。
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乍一看像在发呆。
但他的眼神是放松的——那种在家宅之中、不需设防的放松。
徐乾看着那双眼睛,喉头发紧。
眼前这个人,不假思索便能杀了八万无辜百姓。
毫无愧意。
在手下将士面前他是冷血的杀神,
在敌人面前是恐怖的鬼魅。
可此刻,他歪在椅子上,闻着茶香,听一个少年笑,面具外的那只眼睛,流露出柔和的光。
像个闲居在家无所事事的书生。
徐乾掀起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茶香袅袅,帐内暖意融融。
从溪的笑声还没落尽,看见徐乾阴沉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图雅目光在徐乾和玉郎之间转了一圈,默默起身,拉着从溪往外走。
“小叔……”
“你留下。”徐乾按住从溪的肩膀, “有些话,你也该听听,你也是将军,做决策时该说说自己的想法。”
玉郎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
他依旧歪靠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徐乾将战报甩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八万人。”
“连孩子都没放过。金玉郎,这就是你的打法,屠城时连婴儿也不放过?”
玉郎没有去看那份战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下的命令。
“是。”他淡淡答道。
“你——”徐乾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是兵,不是匪!杀俘不祥,何况是百姓!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天下人?怎么面对朝廷?怎么面对我爹?我大哥?”
玉郎终于动了,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徐乾脸上。
“你大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徐忠若是站在你这个位置,他不会问我这些话。”
徐乾被噎住了。
玉郎说的是事实。
徐忠,大周武丞相,冷酷、理智、算无遗策。
如果是大哥在这里,他不会为敌国百姓掉一滴眼泪。
大约会想着如何写折子,为徐家讨功的同时,摆脱文官的声讨。
大哥心里装的是徐家整族的荣耀。
可他不一样。
他是徐乾。从小被爹惯着、被大哥护着的那个徐乾。
他可以上阵杀敌,可以在战场上浴血拼杀,
但他做不到对无辜者举起屠刀。
“我不是我大哥。”徐乾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
玉郎重新靠回椅背,“所以你当了主帅也久战不胜。”
“真正的主帅,是你大哥那种人。但他在京城,来不了。所以这里,要赢,你得听我的。”
“徐乾收一收你的菩萨心肠,这里的修罗场,你的慈悲早晚害死你。”
徐乾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玉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边境线上。
“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两军对垒,你一刀我一枪,堂堂正正?”
“操妇人之仁,不该掌兵。”
徐乾沉默。
对于一个统帅来说,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几乎是种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