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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月华
    月华见傻小子长乐已经有了归宿,此次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便不再逗留。

    她起身向夫子告辞,带着静姨和春燕正准备离去,却被夫子叫住。

    “明日受学时,你那个不想读书识字的丫鬟就别带来了。我的地方,不愿学的就不要来。”

    月华撇撇嘴。

    “知道夫子不喜,本就不准备带冬雪来了。那个丫头只知每日叽叽喳喳,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她又笑着指着春燕。

    “这个虽来自新罗,却是文静好学,本就是带来给您先看看,顺便拜个老师。干脆您也先教训她一番便是!反正您这么喜欢教训人,就先让她知道些厉害!”

    夫子作势欲打,月华连忙笑着躲开。

    夫子也不再理她,望着静姨诚声道:“宁宫正有空的话尽管到我这里来。陛下送了我些新作的紫阳茶,滋味醇厚,当为宁宫正细细煎制。唔,若是喜欢饮酒,我这里还有西域来的白葡萄酒,与紫葡萄酒稍有差别却别有风味。且品酒畅饮后,正可乘着醉意向你请教剑技,不也快哉!”

    静姨斜斜瞥着他。

    “我素来不喜饮茶,酒嘛倒是可以喝一点,但就怕酒后失手,伤着夫子您那可怎么办?月华不是连老师都没有了么?”

    夫子有点尴尬地笑道:“哈哈,那就需宁宫正你手下留情了。不过我们只是切磋嘛,点到为止而已。”

    “呵呵,点到为止?那就刺你几十个口子,可千万别呼疼!”

    夫子望着静姨平静说道:“莫说几十个口子,就是将我一剑刺穿,却也是心甘情愿!”

    静姨眉头一皱正待发作,却瞥见夫子真诚的目光,心头一颤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脸上红晕微微泛起,不再理会夫子,转身拉起月华,逃也似地离开了小院。

    月华看得半懂不懂,被静姨拉着急行,离开小院后方才慢了下来。

    她望着静姨微红的脸颊,心中不是甚解,不禁开口询道:“静姨,你不是也饮茶的么?夫子请你,你怎么说不喜饮茶呢?”

    “那个痴人,最喜胡说八道,我不想理他!”

    “……可我觉得夫子给我们讲的都挺有道理的,父皇也叫我跟他好好学。”

    “嗯,那是授学之时,你自然要听。”

    两人又安静的走了一会,月华忍不住开口:“静姨,你会去和他饮酒吗?我记得你最喜欢葡萄酒了。”

    “我才懒得去!去了也是去刺他几十个口子!”

    月华不再言语,静静走了会,心中却有些担心,终于又再开口。

    “静姨……你不会真的刺他吧?”

    “假的……”

    “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不觉进到内皇城来到甘露殿前。月华牵着静姨的手,不解道:“不知今日父皇找我何事?”

    静姨望着月华,发现她都与自己差不多高矮了,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对着月华温言道:“不管他找你何事,你终究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你只管将心中所想讲与他听便是。”

    望着月华身影渐渐消失在甘露殿中,她心中却有些感慨万千,不禁心潮澎湃。

    “姐姐,时间真快啊!都已经快十五年了,连月华都长这么大了!当初你为了救她让我带着她先走,我虽不负所托你却死于宇文绪之手!我杀了他为你报了仇又怎样?我宁愿你那一箭正中红心!可这样又没有月华了……

    “你救我出奴籍,当我是最好的妹妹,还送我去学剑术,可我却没能救下你!那个你最喜欢的负心郎终于当皇帝了。我不知道你为他那么做值不值得,可你却说是自己心甘情愿!

    前几日,我看在他是月华父亲的份上救了他。他很感激我,还说要封我作什么宫监。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我怎会稀罕他的官职,我只想和姐姐你在一起!

    他今日把月华叫去,是想问她婚嫁之事吧。管他怎么想,只要月华不愿意那就不成!反正不能让月华受半分委屈!大不了我带月华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他把月华当作他的筹码,断送她一生幸福!”

    ……

    月华进到甘露殿,轻车熟路地来到父亲的书房。

    这里她来过很多次了,最喜欢悄悄地进来,乘父亲还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突然蒙住他眼睛,还叫父亲猜是谁。父亲也会搁下笔,故意傻傻地乱猜,她就“咯咯”的笑。

    哪怕父亲忙里偷闲后又开始忙碌,她却也是不忍离去,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奋笔疾书,又或是听着他和大臣们说些她也不是很懂的事情,滔滔不绝地模样却让她心中安宁。

    但现在月华来到这里,望着如往常一般在书桌前忙碌的父亲,却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昨夜自己确实有些调皮,甚至是胆大妄为。

    脱险后父亲虽没有说什么,回来后却是将自己抱紧,后怕到全身颤抖,倒让自己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大场!

    父亲却仍像往常一样,对自己温言细语安慰,从始至终也未有半句责备之言!

    今日叫自己来,想必是如以往般再絮絮叨叨一番,莫非还会像冬雪那个傻丫头说的那般不成?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呼道:“父皇。”

    父亲搁下笔,伸手揉了揉额头,望着她笑道:“月华来了啊。”

    她望着父亲两鬓的丝丝白发,感觉有点心疼。

    父亲总是这样操劳,自己却也帮不上他的忙。

    “父皇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父亲没有回答她,却问道:“你今日去哪儿玩了?”

    她略感奇怪。

    “没去哪儿啊,就是给夫子送了个门下人去,夫子还收他做弟子了。哦,夫子还请静姨去他那里饮茶喝酒呢。”

    父亲看上去颇感兴趣。

    “哦,关夫子好兴致啊。却不知你静姨答应没有?”

    “嘿嘿,静姨才不理他,骗他说不饮茶,还说喝酒的话就要在他身上刺上几十个口子。我还挺担心,还好静姨说是假的。”

    “哈哈,君有情妾有意。这关夫子倒是胆大,也不失为一个妙人!”

    “猫人?猫人是什么?

    “哈哈…”

    和父亲说笑了一会,月华难掩心中好奇,忍不住开口讯道:“父皇找我来究竟为了何事啊?”

    父亲抚了抚颔下长须,笑容微敛:“月华你也不小了,父皇该为你寻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月华顿感娇羞,急忙出声打断父亲。

    “我才不要嫁人!我也不要离开父亲!离开奶奶!”

    父亲略感无奈,温言笑道:“又不是要你现在就招驸马。但你大了迟早也会嫁人的,父皇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只是先问问你,比如前几日见过的那个李家三郎,你感觉怎么样?”

    月华感觉不太妙。

    那个李家三郎就和自己说过几句话,连样子都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头上有一个好笑的太极髻,不知父亲对他为何却青眼有加?

    她记起夫子和静姨的话,定了定神道;“夫子说过日久方见人心,还说过凡事皆应听从本心。李家三郎和我素不相识,只见过一面而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我才不要不熟悉的人做驸马!就算是我熟悉的,也要我愿意才行!”

    父皇大感有趣。

    “呵呵,连夫子的话都搬出来了。唔,还有几分道理。也罢,父皇答应你便是。”

    见父亲如此轻易便同意了,月华大感高兴。

    她牵着父亲衣袖连连撒娇,还揪住父亲胡子玩个不停。

    父亲也假装生气,还嗔骂于她,却不时高兴哈哈大笑。

    月华心中得意。

    反正这个驸马要自己同意才行,大不了一直不同意赖在皇宫就行。何况自己年纪尚小,什么驸马驸牛都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啊!

    她乖巧地帮父亲捏着肩膀,还用小手在父亲背上贴心地轻锤。

    父亲舒服地眯着眼感概道:“月华长大了啊,夫子也教得好。”

    她想起夫子那些独立特行的事情,不禁好奇询道:“不知父亲为何给月华寻了这么一位老师呢?”

    父亲悠悠然道:“我便给你说说他的过往,你听了自然便知道了。”

    月华连忙点头,催促父亲快讲。

    父亲沉默了会。

    “他本乃南朝世家嫡子,幼时家中蒙难,被一老仆偷出抚养。

    及长后南朝为他父亲平反,他却上书劝南帝不要为自家之事株连太广。随后他将家中资产尽数将其分予贫苦之人,奴婢也各还其自由,自己辞去爵赏只身游历于山水间。

    平南朝后我慕他名节,召他入见却不至。顺宁候镇守江南之时,施政失当民怨沸腾,他为民请命当面切责,被关入大牢差点杀掉。我听闻后拟旨将其放出,再召却不至,又跑掉了。

    直到两年前元氏谋逆,裹挟你三叔僭位,他正好游历在雄州,被招入见你三叔。面见之时他大义凛然,骂得你三叔哑口无言羞愧而退,惹怒了元氏又差点被杀掉。

    后来你三叔北奔,我进了雄州问他还跑不跑,他说不跑了但也不做官。于是啊,他回了趟江南后就来这里当你老师了。

    夫子此生命运多舛,却仍能坚守本心,真乃大丈夫啊!”

    月华听得心潮起伏,不觉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悠然神往,心中却有一个疑问。

    “夫子他不要财物也不要奴婢,大家都欣赏他却不去做官,那他想要什么?”

    父亲目光似在闪动,对着她微笑道:“他啊,想要的很多也很少,得到的很多也很少,牵挂的更多却几乎没有他自己!你觉得他想要什么呢?”

    月华睁大了眼睛望着父亲,心中却更迷糊了。

    ……

    月华辞别了父亲来到甘露殿外,静姨还在原地等着她;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由衷地笑容。

    月华心中一暖,快步上前牵着静姨的手。

    “我还要去长生殿看奶奶。静姨若是疲了就回去歇息吧,不用陪我。”

    静姨笑道:“我不累,一起去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静姨招手要来一辆牛车,和月华上车后两人在车内说说笑笑,却丝毫没问起月华父亲找她的事。

    不觉间,一干人来到长生殿外。

    月华对这里轻车熟路,嘻笑着拉着静姨便直闯了进去。

    静姨也不推辞,任由月华牵着自己的手,两人向太后居所行去。

    太后已年近花甲,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精神却颇为矍铄。她听道外面月华的嬉笑声,便起身来对身旁的锦衣男子淡淡道:“晋阳太远,此事勿须再提!眼下还不太平,你在此统领龙武军便是哀家和独孤氏的最大依仗!”

    月华进到屋内,见奶奶正满面笑容候着自己,高声叫道:“奶奶”,随即松开牵着静姨的手,快步上前扑在奶奶怀中,一股熟悉却让她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自小在这里长大,第一次来就不哭不闹,乖得像只小狗,让奶奶慨叹真是缘分。

    幼时起,奶奶身上的香味也总是让她迷恋,不时像条小狗一般嗅嗅不止,惹得奶奶笑骂也不罢休。大了后她也时不时跑到太后寝宫挨着奶奶睡觉,心中感到特别有安全感。

    奶奶抱着她笑骂:“老远就听到你声音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却那里像个公主!”

    月华也不作答,把脸放入奶奶怀中,任由熟悉的气味将自己环绕。

    静姨微笑着缓步上前,对着太后俯身行礼问安;又转身对着太后身旁的一个魁梧的锦衣男子见礼,淡淡道:“独孤大将军。”

    男子拱手回礼,声音低沉:“宁宫正。”

    太后松开月华,溺爱地对着她笑道:“奶奶在里屋为你新做了些衣服,还有好些江南送来的珠玉,还不快去瞧瞧。”

    见月华雀跃着急急进了里屋,太后看着身前的静姨,正色道:“此番有劳你了。谢谢你救了绍儿!”

    静姨默不作声,只是微微低首。

    太后见此也不动气,只是感叹道:“当年哀家与绍儿处境艰难,情势实在是惊险万分,连绍儿的大哥都死得不明不白!危急关头宁妃挺身而出,只可惜却未能幸免。哀家和绍儿永远都会感激她,记住她的恩情!”

    静姨闻言并未作声,只是呼吸稍显浊重。

    太后稍显黯然低声道:“你们姐妹情深,哀家知道你一直怨着绍儿。连宁家那个老儿也是如此,竟从此再不踏足京都半步!唉,哀家不知此次你是看宁妃还是月华的份下出的手,总之这个情是我们欠你的。”

    静姨抬首望着太后平静道:“太后无须如此。他终究是月华父亲,我不能见死不救,让月华伤心难过。”

    太后闻言慨叹。

    “还是要感谢我的乖孙女啊!”

    她随即转身向里屋走去。

    “我家月华越来越漂亮了,我要好生看看去。”

    随着太后进到了里屋,华贵的大厅中也陷入了寂静。

    一会儿后,独孤顺德打破了沉默。他有些感慨地望着静姨,言语低沉有几分惆怅之意。

    “元虎久经沙场,勇猛无敌,没料到却死在你的剑下……只恨我却没能与之较量一二!”

    静姨迎着他灼人的目光,未有丝毫躲闪。

    “大将军何必在意,个人剑技于战阵中并无大用。我也是趁着元虎受伤,一击之下侥幸得手!大将军久经沙场,武艺高强天下无双,便是与昔日的裴大将军相比也是不逞多让,又何须在意未能亲手击杀元虎呢?”

    独孤顺德不禁苦笑。

    “呵呵,天下无双?我与你比试三次皆负,顺德愧不敢当此言。”

    静姨微笑道:“大将军光明磊落,我向来敬佩有加。我们只是切磋剑技,相互印证而已。而在战阵之上是要顶盔被甲的,又何必在意那一招不慎呢?”

    独孤顺德微微摇头。

    “宁宫正无需为我分辩,我在意的也并非此事。”

    他突然慷慨奋声道:“想我独孤顺德自幼熟读兵书,及长便随父征战。决胜千里破阵杀敌乃我本分,守卫人君翼护皇宫却非我所长。当年击北虏战南朝血染沙场,如今却坐困愁城!我宁愿和元虎决一死战,也胜过在此蹉跎岁月!”

    言毕,他也不待静姨回答,大步独自离去。静姨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似有些伛偻,若有所思之下随即却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

    在回去的路上,月华叽叽喳喳,炫耀起太后给她的礼物。

    静姨却兴致不高,极少说话,似乎有什么心事。

    月华不免有些奇怪。

    “静姨你怎么了?是不是奶奶和你说了些什么?还是独孤将军又要找你比剑了?”

    静姨望着她微笑道:“没什么事的。只是刚才听独孤大将军说起不想在皇城之事,也有些感慨。”

    “奶奶是他姑姑,身边就他一个亲侄儿,怎么舍得放他走?就像我,到哪里都舍不得离开静姨你啊!”

    静姨叹道:“今天明天,你慢慢大了,想要的就会不一样,有一天也就不需要我在身边了。到时就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月华睁大了眼睛看着静姨。

    自己怎么会不要静姨了呢?

    将来静姨又怎会孤孤单单?

    为何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静姨看着月华诧异的样子,却叫停了牛车,对她笑了笑。

    “你且先回去吧。我渴了,想去寻杯茶饮。”

    言毕,她便翩翩然下车离去。

    月华心中更奇怪了,马上就到凤阳阁了,什么茶没有?

    静姨这唱得是那出戏?

    她看着静姨的背影终于恍然大悟得出结论。

    看来静姨是想喝夫子煎的紫阳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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