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再来时已是三日后。
长乐的伤好得很快。巢医正每日替他换两次药,又时时让他饮下苦苦的药汤,元真也帮他洗面洁身,让长乐对两人心中甚是感激。
巢医正话语不多,每日里总是匆匆忙忙,幸有药童元真陪他,倒也不算寂寞。每日里食物虽不精致,但分量很足,长乐顿顿都吃得很饱,脸上的菜色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这日里,巢医正替他换药后便匆匆出门。
长乐闲着无事,在斗室里和元真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却见月华出现在门外,只有一个丫鬟在后面跟着。
他和元真连忙跪下行礼,月华却挥手示意他们起来,自己找了个小凳坐下后也招呼他们坐下。
那个丫鬟年龄与长乐相仿,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包裹,低首羞涩地站在她背后。
月华笑吟吟地看着长乐,语气颇为高兴。
“看你这样子伤是好了吧?”
长乐恭敬答道:“谢公主关心!巢医正说小的已无大碍,好得差不多了。”
月华摆摆手。
“你也不用多礼。以后没人时候叫我月华就行。我此次来,就是看你好得怎么样了。如若好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带你去个地方。”
长乐心中有点好奇,这个友善随和却古灵精怪的公主究竟想把自己安置在哪里?
“小的听凭公主安排,随便什么能吃……的就行。”
月华嘴角一弯,眼睛也微微眯起,抬手轻掩小嘴偷笑,随即放下手悠悠然道:“本来嘛,我想你原本在侯府庖屋,寻思着替你在这外皇城,随便哪里找个庖屋就行。不过嘛,你人还不错,我帮你找了个更好的地方,你愿不愿意去呢?”
长乐心中颇感好奇,脱口而出道:“是马房吗?我初到侯府就是在马房,那里的事情我都会做,马也都很喜欢我。”
月华闻言不禁掩嘴吃吃直笑。
“马房……除了马房就没别的地方了么?不过嘛,我找的这地方要看你的造化。他若觉得契合本心你就能留下,不然的话就只有真去马房喽。”
看着长乐睁大了眼却迷惑不解,月华忍住笑自信道:“你放心,我说过给你找个天天吃饱饭的地方。本公主说话算话!门下就没有饿饭之人,还都过得挺高兴的。”
旁边的元真眼热,终于憋不住大着胆子道:“公主殿下,您那里还差人吗?您看我……我怎么样?”
月华笑着打量他道:“你嘛,长得胖胖的,看样子就是天天吃得饱饱的,就不用到我那里去了。”
元真大失所望,溢于言表。
月华也不再理他,回首道:“春燕,把东西给他。”
她身后丫鬟连忙上前,将手中包裹递给长乐。
长乐打开一瞧,原来里面是几件衣物。
一套白色的内衣,一根革带,一件厚厚的玄色崭新棉袍,一条玄色长裤,还有配着白色布袜的软羊皮靴。
长乐谢过,连忙到隔壁屋子将衣物换上。
他一边将腰上的革带系紧,心中却想个不停。
他幼遭变故,颠沛流离,早早便识尽了人间冷暖,自问不是蠢笨之人,遇事也颇能沉得住气。
前几日禁军与黑衣人惨烈搏杀,静姨大展神威歼灭敌人,场面极其血腥暴力。
他虽大受震撼却仍能保住心中明静,危急关头更是反应迅疾,及时将月华扑倒。
但不知为何,和月华在一起说话,自己便变得傻傻的,倒似小了几岁,就连脑袋也好像变笨了,不禁心中百思而不得其解。
还不知道月华会把自己安排到哪儿啊!
他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有些揣揣不安,收拾妥当便来到斗室,略显拘谨地站在月华身前。
月华打量着身前的长乐。
他五官端正,眼眸澄净,脸上的菜色亦几乎无影无踪,隐隐有了几分血色。
他皮肤虽不算很白,身形还稍显瘦弱,但身着白色内里,腰缠革带,在一身崭新玄色衣裤的装扮下颇显精神,破破烂烂的旧布鞋也换成干净的羊皮鞋,整个人看上去清爽整洁,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月华一拍手,笑着打趣道:“好一个俏郎君!此番定能事成!”
长乐不禁脸红了……
月华领着长乐出了斗室,门口却还有一群人在外面候着。
长乐看到静姨也在,不过长剑却不在她背上,急切间也没看清是不是有人替她拿着,那个多嘴多舌的冬雪却好像不在其中。
众人见得公主出来,都连忙行礼。
静姨却仍是站着,眼睛望向长乐上下打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长乐跟着月华一干人而行,来到外皇城的一个小院门口。
月华让众人稍稍退后,却招手将长乐和春燕叫来,自己重重地敲着小院院门,高声唤道:“夫子!夫子!您在家吗?弟子来看您了。”
不一会,一个男子将门打开,嘴里还有点不耐烦道:“来了来了,门都要被你拆了!”
男子年约三十许,身形高大,披着一件半旧棉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国字脸如刀削斧刻,却有几许风霜之色。
他颔下胡须短短的,眼睛不大却有神,低首稍显无奈地看着月华这个不速之客,脸上满是被打扰的神情。
月华嘿嘿笑着,有点讨好地对男子说道:“夫子我们进去说话吧?”
男子抬首望着外面的一大帮人,嘴里嘟囔道:“我这里屋小,容不下这许多人,就在外面说话也……
话未说完,男子忽然眼睛一亮,脸上堆满笑容,就连声音也大了许多。
“宁宫正!你也来了啊!来来来,请请请,我们屋里说话。”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月华强忍笑意,领着长乐春燕进到小院,走了几步却发现后面没人。
她回首望去,静姨在阁中众人后面背手站着没动,眼睛却看向别处。
夫子却仍笑着站在门口,连请进的姿势都没变,好似一座泥雕木像,正眼巴巴地看着静姨……
月华掩嘴笑得悄无声息,随即对着静姨高声喊道:“静姨!静姨!您也进来吧!”
静姨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迈步走了进来,却不曾瞧上身旁的夫子一眼。
夫子眉开眼笑地跟在后面,丝毫不以为意。
进得屋内,夫子殷勤地招呼众人桌旁坐下。
月华笑吟吟地致谢,坐下后仍打量着夫子静姨。
静姨跟着也坐下来,眼睛忽闪忽闪却望向窗外。
长乐春燕不敢坐下,乖乖在月华后面恭敬站着。
夫子给她们倒上几杯清水,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却看着静姨不曾离开须臾。
月华心中不禁暗笑,她略显大声叫道:“夫子!夫子!”
夫子终于醒转,转头看向月华。
“今日不是休沐么?你来有什么事吗?
月华眼睛眨了眨,恭声道:“夫子教授学问辛苦,身边也没人照料。月华此次前来,特意为夫子送上一个少年,也好照顾夫子起居。”
夫子不悦道:“我不是早和你说了,我有手有脚,不须别人伺候。况且人怎可像东西一般送来送去,这道理我也曾教过于你,难道忘记了?”
静姨在一旁好似浑不在意,却将目光微微投向夫子。
月华眼睛转了转,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夫子教训得对,月华知错了,定当谨记夫子教诲。”
夫子哼哼道:“没忘记就好。你是我学生中最有悟性的,千万别像凡世俗人一般,视人为草芥。须知人生而平等,乃世间万物中独一无二的生灵。至于富贵贫穷更不足道!人生百年,个人际遇高低起伏,各不相同却息息相关,所以定当秉承平等之心对待,方能志必达,行致远……
月华见夫子长篇大论将起,连忙开口打断。
“夫子说话总是极有道理。像这个少年,在侯府时食不果腹,我送他一只烧鹅,他不舍得吃光放入怀中,后来反而救了小徒和他的性命。我答应过他,给他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想到夫子您也没个人在身边照料,就给您送来了。”
夫子望向长乐,目光有些锐利,仿佛看进长乐心里。长乐敬畏之意顿起,竟不敢相接,稍稍将头低下。
夫子声音低沉却和蔼:“你叫什么名字?”
“长乐……”
“就是长乐,没有姓吗?”
夫子温和的问话,却让长乐脑海中的过往如雷光电闪般浮现。
高村中的温馨陋屋,大河边的生离死别,被掠卖的颠沛流离,侯府中的战战兢兢,雪夜里的惨烈搏杀……
自己性命纵然贱如草芥,但难道连自己姓名也不敢说起吗?
他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夫子的目光,坚定道:“高,我叫高长乐。”
夫子的锐利目光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一切,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但夫子刚才和蔼的声音,此刻目中隐隐带有的一丝悲天悯人之意,却像大河中父亲给的那块木板一般,让他死死地抓紧不愿放弃,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终于,夫子将目光收回,望向月华轻叹道:“这个少年我收下了,但是你以后也别往我这里送人了。我孤身一人,有长乐在此就已足矣,再多些人屋子都装不下了。”
接着他又望向长乐稍显严肃地说道:“我姓关,你就叫我关夫子或者夫子也行。你能来此便是有缘,既入我门就是弟子。不管外面是什么规矩,我这里就是一条:众生皆平等,万事随本心!你现在记不住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会教你,做给你看。你如若不想学教不会不愿意,你我就各行各路,两不相干。但不论本心作何想,亦要努力做个好人,心系苍生!这个世间好人太少,世人都追逐浮云去了,不知众生皆苦,在这红尘俗世中挣扎浮沉,却不得自由……”
夫子的话到后来,渐渐有些感慨。
长乐痴痴地听着,却也不是很懂。
他脚上蓦地一疼,回过神一看,原来是月华暗暗踢了他一脚,正对着他使眼色。
他福至心灵,行到夫子身前跪下恭谨道:“夫子。”
夫子伸手将他扶起,望着他真诚道:“你且别谢我。你在此虽是我弟子,却也要为我端茶送水,洗衣做饭,说起来我应谢你才是。不过嘛,我也要教你读书明理,做事做人,这样说来我们算是扯平了。”
长乐大张着嘴望着夫子,傻傻地站着。
夫子这般情形月华虽见得多了,却还是忍不住低首,掩嘴轻笑。就连旁边的静姨,也将头扭到了一边,笑意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