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松豁然开朗,苦苦追寻二十年,凶杀案的目击证人就在眼前。由于自己小小的一点疏忽,漏掉了残疾人,不知道歌厅老板居然是一位盲人。他说:
“柯莲,你可有一双高跟鞋,一只折断了后跟。”
柯莲陷入了沉思。那是在河边,洪水里冲上来一只塑料编织袋,她解开袋子,袋子口伸出了一只人手。她吓坏了,跌坐在河滩上,倒退着用屁股走。脚蹬地的时候,折断了一只鞋的后跟。她说:
“是的,我当时逃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这才发现少了一只鞋跟。”
柏松默默地拿出一只证物袋,递给了柯莲,他说:
“摸一摸,看看是不是当初你折断的鞋跟。”
柯莲接过了证物袋,在手里摸着,她说:
“我看不见,我记得是红色的,后跟有一个圆形的钉子,是铁的。”
都对。柯莲的描述和证物对上了。柏松说:
“别怕,当初你看见了什么?”
柯莲忆起那天在歌舞厅里的一场恶斗。那人一对七,不显劣势,很快把七个人全都打倒了。当时外面的雨特别大,那人没伞,径直走到雨中,是叶尔宏用一条锁链勒住了那个人的脖子,在肩膀上背着,把他拖进了储物间。叶尔宏正与曹旺商量,如何弄断他的一条腿,这才发现那人死了。
看见人死了,柯莲害怕,从储物间隔壁逃了出来。原本他们发现不了她,可是她没有把小间的门关好,他们是后来发现的。她命不好,逃跑的路上积水,汽车开不过去,无奈这才折返回来,给他们逮住了。
柏松待她说完,问她说:
“你可看清杀人者就是叶尔宏?”
“看清楚了,是叶尔宏用锁链背着那人回来的。”柯莲肯定地说。
“你的眼睛,可是叶尔宏弄瞎的?”柏松问她说。
“不是,是叶尔宏吩咐,曹旺用刷铁锈的钢刷子打在了我的脸上,弄瞎了双眼。”柯莲说。
柏松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下了。杀人者,是叶尔宏。他的手下曹旺协同作案。有了证人指证,按常理,必须将叶尔宏和曹旺控制起来,带回公安局协同调查。他送走了柯莲,嘱咐她不要远走,随时出面指证。
柏松立即向刑警队长汇报,队长张初原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光亮。他说:
“走,向局长汇报。”
局长吴原听了柏松的汇报,他蹙起了眉头,他说:
“立即控制柯莲,别让她跑了。到时候证言不实,给大家弄个难看。”
柏松感到不解,要控制的应该是叶尔宏和曹旺,把证人控制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有诸多猜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死,他说:
“应该控制嫌疑人,万一跑了,那就是个麻烦事。”
“他往哪儿跑!天网恢恢,跑到哪儿,都能把他抓回来。你们赶快秘密取证,把事做实了,再抓也不迟。”局长吴原淡淡地说。
柏松也是无奈。明摆着有杀人嫌疑的人,不去控制,却让他秘密取证,哪有秘密可言?说不定叶尔宏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说:
“我觉得还是得把嫌疑人控制起来,或者干脆带到刑警队询问一下,这样做也给他们一个震慑。”
局长吴原抬头望了柏松一眼,他无奈地说:
“慎重,一定要慎重。他是省里的青年企业家,市里的慈善家,什么什么代表啦,铁帽子多了,哪是我们想动就能动的人物。不商量了,按我说的去办。”
“我看证人也不用控制了,那么大的别墅,也不好控制,浪费警力。”柏松觉得不公,他说。
局长吴原突然抬起了眼皮,他说:
“也是的,不控制了。干脆把她带到刑警队里,保护起来。”
刑警队长张初原笑了,他陪笑着,看着局长的脸说:
“吴局,您可别忘了,她是什么标配,她来一大群人,没准比我们刑警队警察还多,我可招呼不了。”
局长吴原这才想到,自己忽略了柯莲出行的场面。他犹豫片刻,说:
“这事交给柏松去办,找一个大点的房子,把证人带到那儿去,保护起来。”
“我的家就是那么一点地方,局长又不是不知道,我把证人藏哪儿呢?”柏松感觉到了,局长吴原这是把保护证人的重担交给他,缠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全力以赴。
“这我不管,案子交给谁,谁就负责解决。”吴原说。
“我看还是算了,就按局长的意思,原地控制起来吧。”柏松退了一步,他说。
“专案组什么时候到南北市?”队长张初原问。
局长吴原又沉默了。突发案件,他并没有细想。他说:
“这要开常委会,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去吧,抓紧取证。”
来前兴奋的柏松,被泼了一盆凉水,感觉心灰意冷。但凡碰到宏哥集团的案子,都会出现一些不可逾越的困难。他没有人可以商量,只有默默地回到家里,让自己静静地思考。
正如柏松所料,今天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宏哥集团叶尔宏的耳朵里。他不由大惊,只恨当年自己手软,没听曹旺的话,妇人之仁,留下了隐患。身边的一群猪队友,没有帮他出谋划策的人。他立即飞车乡下,找他的爷爷叶财发拿主意。
车到了别墅门前,叶财发正在浇花,叶尔宏上去就给叶财发捶背,捶得很轻。叶财发继续浇花,头也不回,他说:
“有大事了?捶得这么用心。”
没有大的难处,平时叶尔宏是不回家的,浪得找不到人影。看叶财发的心情蛮好,他说:
“爷爷,是出了点小麻烦。”
“检查组来了,你不收敛一点,好好做生意,又出去惹祸。”叶财发这才放下了水壶,向别墅大厅走去。他说。
叶尔宏连忙斟茶,讨好地给叶财发递上去,他说:
“过去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人翻出来了。”
叶财发到口的茶杯停在了口边,吃惊地望着他的孙子。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凭叶尔宏在南北市的人脉,是不可能来乡下找他的。他说:
“死人了?”
叶尔宏最佩服的就是他的爷爷叶财发。高龄老人,目光敏锐,思路清晰,什么事也别想瞒他。他说:
“严格地讲,确实是杀过人,但人没死。”
叶财发不悦了,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他说:
“好好说话,什么是杀了的,人却没死。”
叶尔宏有点害怕,连忙陪着笑脸,凑到爷爷的身边说:
“二十年前,我下手重,误杀了人,后来发现他并没有死,便一路追去,追到了他的家乡,把他交给了别人,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叶财发愣住了,呆呆地想着。忽然,他一愣怔,醒了,他说: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你手里的时候没死。”
叶尔宏默默地点了点头,焦急地看着叶财发。
“没死人就不怕。公安口上就没人帮你了?”叶财发说。
“有人帮也只能是拖一拖。最糟糕的是,这一件案子仍然在柏松的手里。我的心里害怕。”叶尔宏说。
“他是个什么角色?”叶财发问。
“市刑警大队的一名刑警。”叶尔宏说。
“你这就回去,不要惊慌,和平常一样,多去老关系那里走动一下。让大家都知道你还在南北市,就行了。一个普通的刑警,不妨事。”叶财发对孙儿说完,就进屋子里去换衣服。
“爷爷,您要干什么去?”叶尔宏问爷爷说。
“老待在乡下,闷得慌,去找老朋友聊聊天。”叶财发在屋子里回答说。
叶尔宏回到了南北市,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去见自己的朋友。在远郊的会所里,见了市长秘书。没有什么事,就是吃吃喝喝。市长没来,秘书就是老大,享受市长待遇,也叫来了美女。叶尔宏说:
“兄弟帮忙,给我约一下吴老板,明天下午,让他就来这儿。”
秘书正在兴头上,知道吴老板就是公安局长吴原,他转头笑着说:
“你们不是好哥们儿嘛,还用我约。”
“他不接我电话。”叶尔宏沮丧地说。
今天市长不来会所,差秘书过来抵挡,大家都是闻到了东西大道东一号的风声。秘书说:
“我叫他也是不来。”
“可是他不敢不接你的电话,给他说说,来不来都由他了。”叶尔宏说。
东西大道东一号的风声太过敏感,秘书也是只装不知道,借机疯玩一场。以后的事,还不是听领导说。
局长吴原接到了秘书的电话,听着像是在歌舞厅,心里不由大惊,检查组刚刚到南北市,他这是不要命了。猜市长此时一定不在其中。秘书这是给他传递的一个信号,必是有人要请客。他问说:
“是谁?”
“来了您就知道了,这时候,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电话里回答说。
不用问,这么急地找他,唯有宏哥集团的当家人叶尔宏了。他上火,这无异于杀人。如此紧张的局势,要把自己捆在他的战车上。他不能去,翻脸也不能去。转而一想,他打电话给刑警队长张初原。他说:
“明天下午有个活动,你去参加一下,顺便摸一摸里边的情况,回来向我汇报。”
刑警队长张初原是局长的心腹,也常给局长挡局,代替局长出席一些难堪的饭局。
张初原来到了会所,叶尔宏第一次在大门口迎接,拉着手把他请到了饭桌的主位上,热情地给他斟酒。
张初原用手拦住了,他说:
“吴局来了,走到半道,又被电话催回去了。”
有女孩子过来,花枝招展、千娇百媚地给张初原斟酒,却被叶尔宏拦住了,他解释说:
“莫斟了,张队不抽烟不喝酒,手里拿着一瓶白水,吃饭也是菜汤拌饭,几块大肥肉了事,别瞎忙活了,你们都先下去。”
张初原的风格,叶尔宏是了如指掌。强求的事张初原不干,闹急了,站起来就走,局长的面子也不给。他的到来,只是给局长传话。叶尔宏说:
“听说又有人告我了。”
张初原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
“告你的人还少?你说的是哪一宗?”
叶尔宏尴尬了,他是南北市有名的企业家,市长、局长都让他三分,谁不是对他点头哈腰的,恭维有加。唯有张初原,说话呛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忍住了,见张初原如见吴局,他讪笑着说:
“东西大道东一号。”
张初原并不觉得惊奇,城东派出所门前那一幕,在网上早已是传得沸沸扬扬。派出所询问的证词,哪有秘密可言,早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出去了。南北市,不想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说:
“是的,有人状告你涉嫌杀人。”
叶尔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转而,他呼天喊地地高声喊冤,他说:
“诬陷,我要告他诬陷。”
张初原举起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别说了,她敢站在你面前,指着你的鼻子,指证你杀人,你越告越黑。”
何人竟有如此大的势力,在南北市,有谁敢当面指自己的鼻子。他说: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指使一个瞎子,看我不叫他破产滚蛋。”
张初原拍了拍叶尔宏的肩膀,给他说:“叫人上饭,我还有事呢。”然后,他又接着说:“再莫虚张声势了,摸摸你的口袋吧,欠人一万亿,拿什么给人还呢?还想和人斗。”
叶尔宏浑身发凉。国家政策收紧,他借不来钱了。最可恶的是老百姓也不买房了,房产的价格一路下滑。股市也是跟着狂泄,他已是四面楚歌,银行催要贷款,钢材、水泥、门窗的债主堵住了家门。如果不是这一起命案,他才没有时间出来吃饭呢。
刑警队是办案的,对他的根底了如指掌。因为他手下的案子太多,企业的秘密在警察的眼里是瞒不住的。他心虚了,说:
“我的企业多,各行各业都有,这一点风浪吹不倒我。”
张初原三下两下地扒拉完碗里的饭,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
“宏哥,我是好意,你再摸一摸你的口袋。”
叶尔宏一愣,看张初原已经把话说透了,他早已不是什么大富豪了,他是南北市最大的欠债户,他现在只是被富豪的光影罩着,有朝一日,他在南北市将会是一文不值。好在他早有预谋,国外仍然有置办好的资产,足够自己养老。把这一件事平了,他就一走了之,飞到大洋彼岸,依然是人上人的生活。他说:
“张队放心,叶尔宏挺过了这一关,依然是南北市的纳税大户。给老板说说,帮我一把,友情后报。”
张初原一抹嘴,站起来说:
“谢谢款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