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刘据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的天下,难道只许士人读书,不许百姓明理?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割得人生疼。
“读书明理,是为了让人懂得忠孝仁义、知道礼义廉耻。
难道寒门子弟懂了这些,就不是庶民了?
难道世家子弟读了书,就高人一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声附和的大臣,语气重了几分。
“朕倒要问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庶民安可妄为。
那你们告诉朕,没有庶民种地,你们吃什么?
没有庶民当兵,谁来守边疆?
没有庶民纳税,朝廷拿什么发你们的俸禄?”
朝堂上鸦雀无声。
那位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大臣也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刘据对视。
刘据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一字一句道:“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守旧的大臣退朝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却再也不敢在朝堂上公开反对。
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仁厚,却不懦弱。
他该忍的时候忍,该让的时候让,可一旦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
印刷坊的书籍一批批地运往各地,免费官学一所所地建立起来。
解决了盐铁和书籍的问题,卫子夫又把目光投向了水利和道路。
刘彻在位时,连年征战,青壮年都被拉去当兵了。
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堤坝坍塌,沟渠淤塞。
道路更是破烂不堪,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每到雨季,河水泛滥,良田被淹,百姓的房屋被冲垮,牛羊被卷走。
每到旱季,庄稼干枯,颗粒无收,百姓只能靠野菜树皮充饥。
年复一年,苦不堪言。
在这方面,无论是卫子夫还是葛丞相都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卫子夫前世见过太多天灾人祸,知道救灾如救火,等不得、慢不得。
葛丞相更是治国理政的行家里手,各种方略信手拈来。
两人一合计,决定以工代赈。
往年遇到灾荒,朝廷要么开仓放粮,要么减免赋税。
可放粮养懒汉,减税损国库,都不是长久之计。
百姓吃了朝廷的粮,闲着没事干,反而容易生事。
朝廷少了赋税收入,国库越来越空,更没有余力去修水利、整道路。
卫子夫的办法是,朝廷出钱出粮,招募受灾百姓修水利、修道路。
百姓出力干活,朝廷管饭给工钱。
这样一来,百姓有了饭吃,有了活干,不至于闲下来闹事。
朝廷修了工程,水利通畅了,道路好走了,税收也能慢慢恢复。
两全其美。
刘据初听这个建议,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细节。
卫子夫和葛丞相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案细细道来。
从哪里招募人手、每天给多少工钱、粮食如何调配、工程分几个阶段、完工后如何验收……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刘据听完,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阿母和丞相所言。”
他当即下旨,命各郡县即刻施行。
于是,在关中的渭河、泾河流域,在河东的汾水沿岸。
在河南的黄河大堤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挥汗如雨,挖渠筑坝,疏通河道。
工地上热火朝天。
有人挑担,有人挖土,有人砌石,有人夯基。
号子声此起彼伏,喊得震天响。
那些从前只能蹲在家里等救济的百姓,如今有了活干,一个个铆足了劲,生怕被人比下去。
他们吃着朝廷发的粮食,虽然只是粗粮杂米,却能填饱肚子。
领着微薄却实实在在的工钱,虽然不多,却能买些油盐布匹贴补家用。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愁苦,反而有了希望。
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一口饭吃的希望,比任何施舍都令人安心。
一年之后,成果斐然。
关中平原新增灌溉良田数百万亩。
从前只能种一季的旱地,如今变成了水浇地,一年能收两季。
老百姓的粮仓满了,饭桌上的菜多了,孩子们的脸上也有了肉色。
河东的水患大大减轻。
从前每到夏季,汾河泛滥,两岸的庄稼常常被淹得颗粒无收。
如今河道疏通了,堤坝加固了,洪水被驯服了,老老实实地沿着河道流向远方。
通往各郡的驰道被修缮一新。
路面铺上了碎石和黄土,压得结结实实,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
卫子夫还让人试制了一种叫做“水泥”的东西,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坚固耐用,却比泥土路面强了不知多少倍。
商旅往来更加便捷,南方的茶叶、北方的马匹、东方的盐、西方的皮毛,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川流不息。
刘据站在长安城墙上,望着远方,感慨万千。
他想起几年前,关中还是饿殍遍野的景象。
那时候他还只是太子,跟着父皇出巡,亲眼看见路边有饿死的人,有卖儿卖女的,有逃荒要饭的。
他想救,却无能为力。父皇忙着打仗,忙着求仙,哪有心思管这些?
如今,虽谈不上富庶,却已经能看到生机。
田野里绿油油的庄稼随风起伏,村庄里炊烟袅袅,集市上人来人往。
这一切,都是他登基以后一点一点变好的。
“阿母,”
他对身边的卫子夫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儿臣以前只知道治国要靠仁政,如今才明白,光有仁心不够,还得有方法。
您这些法子,儿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卫子夫笑了笑,目光悠远地望着远方那片被秋阳照亮的田野。
“你年轻,慢慢学。阿母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盐铁、书籍、水利、道路……这些都只是前菜,是铺垫。
她真正要做的,是动那个最深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