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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章 后山的温度计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罗新德走出院门的时候,东边的天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没洗干净的旧棉被。

    

    他搓了搓手,把巡栏本往腋下一夹,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从家到后山基地外围,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块石头翘着、过了哪棵歪脖子枣树该拐弯。以前是土路,现在铺了水泥,路边还栽了两排冬青。冬青矮矮的,叶子被霜打过发暗,但还活着。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刘爷。

    

    老头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驼着背,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袋,是他的“百宝箱”——里头装着老花镜、卷边小本子、体温计、听诊器,还有一管他自己调的中药膏,说是涂在猪耳根上能安抚情绪。罗新德至今不信那玩意儿管用,但从没拦过。

    

    “刘爷,您咋起这么早?”罗新德小跑几步赶上去。

    

    刘爷头也没回:“我要是起晚了,你敢一个人进去?”

    

    “我哪回不是先在外头等您。”

    

    “上回。”刘爷哼了一声,“上回你趁我在厕所,偷摸刷卡进了一号舍,被监控拍个正着。小陈还截图发给了你闺女。”

    

    罗新德脸一烫:“那回是……温度计读数跟平时不一样,我着急。”

    

    “着急也得等我。你看得懂温度计,你看得懂猪?”

    

    罗新德闭嘴了。

    

    两人走到基地外围大门,值班的安保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大衣,手里捧着保温杯。看见他俩来了赶紧立正:“罗总好,刘爷好。”

    

    罗新德每次听到“罗总”两个字还是不太自在,但也不纠正了。以前他会说“叫我老罗就行”,后来被罗熙缘说过一次——“爸你是法人代表,人家叫你罗总是尊重公司,你老纠正显得不自信”。他就不说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刷卡。按指纹。换防护服。穿鞋套。戴帽子。手套。口罩。

    

    一套流程下来,罗新德熟得跟穿衣服一样。刘爷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手套别插在兜里,戴手上”。

    

    两人进了外围观察室。

    

    观察室不大,靠墙一排监控屏幕,二十四小时运转。屏幕上分成十几个画面,每一个对应一间猪舍的摄像头。画面里的猪有的趴着,有的拱垫料,有的甩耳朵。

    

    罗新德先看M-21那个画面。

    

    画面左上角标着时间戳和温湿度:05:11,19.0℃,RH62%。

    

    M-21趴在加厚垫料上,肚子鼓得很明显了。它的头微微偏着,耳朵贴在垫料上,呼吸均匀。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昨晚值班人员的记录:21:30采食2.4kg,22:15卧下,夜间翻身两次,无异常。

    

    罗新德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11月26日05:11,M-21夜间温控正常19℃,采食2.4kg,猪只状态平稳。

    

    他写字慢,一笔一画的。钢笔是罗汶送给他的,说什么人体工学握笔,写久了不累手。罗新德觉得跟普通笔也没啥区别,但儿子送的,天天揣着。

    

    刘爷没看监控。他直接走到旁边的记录柜前,翻开昨晚的值班日志。A4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小陈昨晚记的还行。”刘爷翻了两页,“就是有一处——M-21凌晨一点那个体温写的38.7,比前几天高了0.1。你记下。”

    

    “0.1也要记?”

    

    “废话。”刘爷头也没抬,“正常波动是0.1到0.2之间。你记下来,连着三天看,要是往上走就得盯紧了。怀孕中期体温微升是正常的,但不能一直升。”

    

    罗新德老老实实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刘爷合上日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扶了下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爷您腰又疼了?”

    

    “老毛病。”

    

    “要不您坐着,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刘爷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消毒通道,进了M-21所在的核心猪舍。

    

    推开最后一道门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暖风机的声音嗡嗡的,不算响,像一个人平缓的呼吸。猪舍里灯光柔和,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罗熙缘特意让换的暖光灯,说是外国的研究表明暖光有助于猪只放松。

    

    罗新德第一次听说灯泡颜色还能影响猪的时候,觉得纯属瞎扯。后来他观察了一阵,发现换灯之后,猪确实安静了一些,拱栏板的次数少了。他没再说啥,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暖光灯有用”。

    

    M-21的栏位在猪舍最里面一间,加高加厚的围栏,地面铺着干净的木屑垫料,角落放着定制的自动饮水器。栏位外面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配种日期、妊娠天数、体温曲线、采食量变化,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名和时间。

    

    罗新德走到栏前,蹲下来。

    

    M-21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黑亮亮的,不慌不躁。然后又把头放下了,继续嚼垫料边缘漏出来的一根干草。

    

    “老家伙。”罗新德轻声说。

    

    他伸手从栏缝里探进去,隔着两层手套摸了摸猪耳朵。耳根是温热的,体温正常。M-21没躲,但也没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

    

    肚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罗新德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想起当年自家养猪的时候,母猪临产前也是这个样子——肚子坠下来,走路一晃一晃的,不爱动弹。那时候他啥都不懂,就知道准备干草和热水。有一回半夜母猪生了,他自己一个人接了七头猪仔,手忙脚乱的,挤压死了一头。

    

    那头死猪仔他记了好多年。

    

    后来刘爷教他接生,手把手教的。从看产程到处理倒生,一步一步掰碎了讲。他才知道,原来养猪不是把食倒进槽里就完了,里头的门道比他在建筑工地扎钢筋还复杂。

    

    “罗新德。”刘爷在后面叫他。

    

    “嗯?”

    

    “别蹲太久。你身上的气味会让它不安稳。”

    

    罗新德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

    

    刘爷走到栏前,弯腰看了看M-21的肚子,又看了看饮水器的水位,然后低头在小白板上写了一行字:11月26日05:27,目视腹围正常增长,呼吸平稳,精神良好。

    

    写完他直起身,盯着M-21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第五十七天了。”

    

    “嗯。”

    

    “过了一半还多。”

    

    罗新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百一十四天。

    

    母猪的孕期是一百一十四天。M-21已经走过了一半。但后面的路还长,刘爷说的那些——应激、感染、流产、死胎——每一个他都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想。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还有五十七天。

    

    笔尖在“天”字上多停了一秒,力道重了些,纸面微微凹下去。

    

    出了猪舍,两个人穿过消毒通道回到外围。天亮了一些,东边的云散开了一条缝,透出灰白的光。

    

    “刘爷,今天省城那边的人来不来?”

    

    “下午来。李院士说要远程看一下最新的基因比对数据。”

    

    “那我下午去食堂盯着,让刘桂花多做两个菜。”

    

    “不用搞特殊。他们吃食堂就行。”

    

    “我不是搞特殊,是怕不够吃。上回那几个研究生把一大盆红烧肉包了圆,食堂的人都没沾着。”

    

    刘爷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走到岔路口,罗新德往办公楼方向去,刘爷往他住的小院拐。

    

    “刘爷,”罗新德忽然叫住他。

    

    “嗯。”

    

    “……您多注意身体。”

    

    “你自己先注意。”刘爷头也没回,“脖子上那条围巾系紧点,风灌进去受寒了还得我给你配药。”

    

    罗新德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灰色的,是李敏霞去年织的,一点花色都没有,但暖和。

    

    他把围巾紧了紧,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灯还亮着。他看不见M-21,但知道它在那儿。趴着。肚子里揣着七颗心跳。

    

    他低头在本子上最后写了一行——和刘爷确认,M-21一切正常。

    

    然后合上本子,大步走了出去。

    

    脚下的水泥路被霜打过,踩上去有一点滑。他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像从前扛着钢筋在脚手架上走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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