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集团食堂在村子东头,挨着办公楼。
说是食堂,其实是两间打通的大平房,后来又加盖了一间厨房和一个储藏室。墙面刷了白漆,地板铺了防滑瓷砖,进门右手边是打饭窗口,左手边是员工用餐区,桌椅整齐,每张桌上放着餐巾纸盒和一小罐辣椒酱。
辣椒酱是刘桂花自己做的。
朝天椒剁碎,加蒜末、盐、白酒,装进罐头瓶里,腌上半个月。辣得人鼻尖冒汗,但越吃越停不下来。
食堂归李敏霞管,但灶台归刘桂花。
刘桂花今年四十六岁,罗家村土生土长的妇女。早些年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男人跑了,留下她和一个闺女。她在村里打零工,什么活都干过——摘棉花、剥花生、给人家看孩子。后来罗氏集团办起来了,她报名参加夜校培训,考试过了,被分到食堂。
一开始她只是帮工,切菜、洗碗、擦桌子。
后来食堂原来那个掌勺的师傅嫌工资低走了,李敏霞一时找不到人,刘桂花主动请缨。她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端上来,罗新德尝了一口,说“比饭店的强”。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食堂的掌勺人。
每天凌晨五点,刘桂花就到了食堂。
她习惯早到半小时。不是因为规定,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不锈钢台面反着冷白色的光。
她先烧一壶水。
水开了,给自己泡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李敏霞从财务室拿来的碎茶末子,味道苦,但提神。
喝完茶,她开始备菜。
今天的菜单是她昨天晚上写好的,贴在墙上。
早餐:小米粥、白煮蛋、馒头、咸菜、花生米。
午餐: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晚餐:手擀面、卤鸡蛋、凉拌黄瓜。
她写字不太好看,但每个字都认得清。这是夜校学的。罗汶教的。
说起罗汶,刘桂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站在讲台上给他们讲制度、讲纪律、讲什么“成本核算”。底下坐的全是比他大两三轮的大人。有人不服气,有人看热闹。但罗汶不在乎。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完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说“听懂了没有”。
刘桂花觉得,这孩子不像孩子。
但又像。
像在他偷偷往食堂多跑一趟、端走最后一碗酸菜鱼的时候。
她笑了笑,低头切菜。
今天的红烧肉用的是自家猪场的五花。
这批五花是昨天陈国强那边送来的,切面红白分明,肥瘦相间。刘桂花拿刀切了一块,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好肉。
她当年在村里打零工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猪肉。那时候买肉得去镇上,骑自行车来回两个小时,买半斤肥膘回来,切成薄片炼油。猪油渣子拌白糖,就是一年里最好的零嘴。
现在她每天切的猪肉,比她当年一年吃的都多。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浮沫一层一层地往上翻。她用勺子把浮沫撇干净,捞出来,沥水。
然后起锅烧油。
油热了,放冰糖。
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焦黄色的糖浆。这个火候很关键,大了糖会苦,小了挂不上色。刘桂花盯着锅底,眼睛一眨不眨。
糖色好了。
肉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带着焦糖和猪肉混合的香气。
她翻炒了几下,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放葱姜蒜、八角、桂皮、干辣椒、生抽、老抽、料酒。
加水。
水刚好没过肉。
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这一锅红烧肉要炖四十分钟。
刘桂花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窗外天刚亮。
远处的山头上,后山基地的灯还亮着。再远一点,能看见新修的水泥路,路面白白的,一直延伸到村口。
路边有一排新栽的树,还很小,树干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秋天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举着手的孩子。
刘桂花想起自己闺女。
闺女今年在县城上初中,寄宿。每个月回来一次。上次回来的时候,闺女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米饭硬,菜也咸。
刘桂花笑着说,那妈给你带点辣椒酱。
闺女扁了扁嘴,说同学们都嫌弃辣椒酱味道大。
刘桂花没说话。
后来闺女走的时候,她还是偷偷在行李箱底塞了一罐。
五点半了。
帮工的赵嫂推门进来。
“桂花姐,今天红烧肉啊?好香!”
“嗯。肉炖着呢,你先把鸡蛋煮上。”
赵嫂围裙一系,开始干活。
两个人一前一后忙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头顶凝成一片白雾。
六点钟,粥煮好了,馒头蒸好了,鸡蛋也煮好了。
打饭窗口一开,第一个来的是罗新德。
“桂花,今天有啥?”
“小米粥,白煮蛋,馒头,咸菜。”
罗新德端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呼噜呼噜喝粥。
后面陆续来了人。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打饭、坐下、吃。有人聊昨晚的事,有人聊天气,有人什么也不说,埋头干饭。
刘桂花站在窗口后面,一勺一勺地给人打粥。
她认识这里每一个人。
坐在角落那个是老张,搬运组的,力气大,饭量也大,一顿能吃四个馒头。她每次都给他多盛半碗粥。
靠门口那个是小李,去年才来的,瘦瘦小小的姑娘,不爱吃鸡蛋,每次都把蛋黄扒拉到碗边。刘桂花悄悄记下了,后来煮蛋的时候专门给她留了个小个的。
还有穿蓝工装的是王小娟。
王小娟每次来食堂都很安静。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吃得很快,吃完把桌子擦干净,碗筷放到回收处,走人。
从来不跟人多说话。
今天也一样。
但刘桂花注意到,王小娟端碗的时候手微微在抖。
她多看了一眼。
王小娟的眼睛有点红。
刘桂花没有问。
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从窗口递出去的时候,顺手多放了一个鸡蛋。
王小娟抬头看了她一眼。
刘桂花笑了笑。“多吃点。”
王小娟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端着碗走了。
七点钟,早饭基本结束。
刘桂花开始收拾,擦桌子,洗碗,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然后开始准备午饭。
红烧肉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了。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
软了。
但还不够。
她加了一点盐,又盖上锅盖。
“再炖十分钟。”她对赵嫂说。
赵嫂正在摘青菜,闻言看了一眼锅。
“桂花姐,你这红烧肉炖多久了?”
“差不多五十分钟了。”
“够了吧?”
“不够。”刘桂花的语气很认真。“肉要入味,得慢慢来。急不得。”
她蹲下来,把灶台底下的火调小了一点。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十点的时候,罗熙缘来了食堂。
不是来吃饭,是来找刘桂花。
“桂花姐。”
刘桂花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
“罗总。”
罗熙缘皱了下眉。“叫我名字就行。”
刘桂花笑了笑,没改口。在她心里,这个称呼是一种尊重。不是因为罗熙缘有钱,是因为罗熙缘让她从一个打零工的妇女,变成了一个有工资、有社保、有尊严的食堂掌勺人。
“下个月省里有一个参观考察团要来基地。”罗熙缘说。“午饭安排在咱们食堂。”
刘桂花一愣。“省里的领导?”
“嗯。还有几个外省来的专家。”
刘桂花的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
“罗总,那菜谱要不要换高档点的?弄几个硬菜?”
罗熙缘摇头。
“不用。就平时咱们吃什么,给他们吃什么。”
刘桂花愣住了。
“真的?”
“真的。”罗熙缘看着她。“你的红烧肉比外头饭店的好吃。你的手擀面筋道。你的辣椒酱,大卫·陈都拿去送人了。”
刘桂花的脸一下子红了。
罗熙缘继续说:“我请他们来,不是让他们看排场。是让他们看到,罗氏的人每天吃什么、怎么生活。”
她停了一下。
“你做的饭,就是最好的证明。”
刘桂花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罗总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罗熙缘笑了一下。
“你从来没丢过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刘桂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年轻的背影,扎着马尾辫,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
刘桂花想起闺女上次回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妈,我同学说你在罗氏集团上班,她们都好羡慕。”
刘桂花当时只是笑了笑。
现在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也不算白活。
她转身回了厨房。
红烧肉该出锅了。
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肉块红亮油润,糖色裹得均匀,肥肉的部分已经化成了透明的胶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抖。
刘桂花尝了一块。
好了。
她把红烧肉装进不锈钢盆里,端到保温台上。
然后拿起粉笔,在窗口的小黑板上写下今天午餐的菜名。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