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辞放下了笔。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管，大步走向门口，步伐又快又急，衣袍带起的风把桌案上的几张纸吹落在地，他也没有回头。

    

    轻平几乎是跑着才跟上了他的步子。

    

    从书房到西跨院的路，他走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从从容容。

    

    可今天这条路好像忽然变得很长很长，长到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月亮门在望，他几乎是冲进去的，衣袍挂在门口的竹枝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感觉。

    

    燕儿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差点撞上他，吓得手里的铜盆都歪了，水洒了一地。

    

    “大、大公子——”

    

    苏言辞没有看她，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放下来了，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苏淡月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和苍白的额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朵被火烧着边缘的花。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不均匀，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力。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苏言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种感觉比上次在照壁后面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时候更强烈，比上次在窗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的时候更猛烈。

    

    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攥着，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

    

    滚烫。

    

    烫得他手指一缩，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烧成这样？”

    

    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从那个东西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燕儿端着姜汤进来，看到大公子蹲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还停在四小姐额头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姜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小小的：

    

    “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四小姐回来的时候就有些发热，奴婢想着让她先休息，没想到烧得这么快……”

    

    苏言辞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苏淡月额头上移开，落在她被角上，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瓷器。

    

    苏淡月忽然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头在枕头上微微转动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苏言辞凑近了一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哥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根本听不到。

    

    苏言辞整个人僵住了。

    

    “哥哥……别不要月月……”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她难过的画面。

    

    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消失在鬓边的碎发里。

    

    苏言辞看着那滴泪，胸口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月月会乖的……月月不烦哥哥了……哥哥别不要月月……”

    

    每一个字都说得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心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就那么蹲在床边，听着她在梦里说那些清醒时不敢说的话。

    

    燕儿站在门口，用袖子捂住了嘴。

    

    苏言辞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那滴泪。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片滚烫的、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拭一件被弄脏了的珍宝。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翻涌，但冰面本身纹丝不动。

    

    “大夫来了没有？”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好像刚才那个眼眶发红的人不是他。

    

    燕儿赶紧擦了擦眼睛：

    

    “应该快到了，奴婢已经唤人去请了。”

    

    苏言辞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留了一个极淡的侧脸给屋子里的人。

    

    “好好照顾她。”

    

    说完，他便直接走了。

    

    声音冷得不行。

    

    实际上苏言辞只是强迫自己冷静，克制住自己感情。

    

    一回到书房，他就继续看公文，可却什么也看不下去。

    

    门外传来轻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门板小声说：

    

    “少爷，大夫到了，已经去西跨院了。”

    

    苏言辞没有出声。

    

    轻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一句：

    

    “大夫说是受了凉，又惊着了，烧得厉害，不过好在现在天气渐热，湖水不算特别冰凉，且落水时间不长，所以大夫说喝几服药，退热了便好。”

    

    沉默。

    

    轻平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言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再次强迫自己坚定想法。

    

    他与她只能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