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不是输在武功上。”慈恩说完这句话,忽然转头看了尹志平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之后才有的坦荡,“就如同方才贫僧也未必是输给你的掌法——你那师兄忽然喊了一声,贫僧一时分神,左肩便中了你的寒冰掌。这或许便是佛祖的意思:贫僧这一生造孽太多,每遇关键时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来提醒贫僧——你输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的债还没有还完。”
他说完这话,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岁月熬炼了太久之后终于酿出的、淡淡的释然。
这番话若从德里苏丹那帮人口中说出来,尹志平只会觉得是嘴硬狡辩——输了便怪天怪地怪运气,横竖不是自己的问题。但从慈恩口中说出,却让他生不出半分轻视。这老僧一生大起大落,从湘西大豪到佛门弟子,从杀人如麻到甘愿被师父以血肉之躯挡下铁掌,他早已不屑于用借口来粉饰失败。他说是运气,便是真的觉得自己沾了运气的光;他说是佛祖的意思,便是真的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随即对慈恩微微躬身,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慈恩不需要安慰,也不屑于安慰。这个老僧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用数十年的苦修将那头嗜血的猛虎关进了佛法的牢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斤两。
凌飞燕与月兰朵雅听到杨过和小龙女的名字,对视了一眼,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尹志平身上。
但她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倒是赵志敬,刚从地上爬起来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听到杨过在雪地里用玄铁重剑卷雪蒙蔽慈恩视线那一段,忍不住插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是一肚子鬼主意,跟他爹一个样。”被洪凌波在胳膊上掐了一把,才讪讪地闭上了嘴。
慈恩继续说了下去。他说杨过和小龙女都中了毒,此番来绝情谷,本是为了求解药。而绝情谷正是他妹妹裘千尺的家——裘千尺一见他便冷嘲热讽,字字诛心,句句戳在他最痛的旧伤上。
他被妹妹的言语相激,险些再度失控。幸而这时黄蓉装疯,模仿起当年瑛姑失去孩子时的癫狂模样——那一幕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从心魔的边缘生生拽了回来。他望着黄蓉那双与瑛姑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忽然间便什么都放下了。
“那是佛祖在点化贫僧。”慈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贫僧独自离开绝情谷,在山中走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贫僧这一生,杀人如麻,罪孽深重。这些罪不会因为皈依佛门便一笔勾销,也不会因为被谁原谅便不复存在。可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贫僧读了几十年都不曾真正参透,那时却忽然懂了。放下,不是赎清了再去放,是放下了,才赎得清。”
他说话时目光转向不远处靠在柳树下闭目调息的一灯大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愧疚。
后来发生的事与原着中相差不远:小龙女忽然消失,杨过痛不欲生,黄蓉便编了南海神尼的谎话,说神尼每隔十六年便来中土收徒,必是带小龙女去南海疗毒了。一灯大师当时便看破了这谎话,却只是微微垂眸,没有说破——他知道,这个谎话是杨过活下去的唯一一根浮木。
一灯大师以先天功配合一阳指封住杨过的心脉,又让杨过吞服断肠草——那断肠草本就是情花的克星,以毒攻毒,终于将杨过体内沉积的情花之毒中和殆尽。
一灯大师做完这一切后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绝情谷,与慈恩汇合。不久后他们便遇到了被李莫愁一路追杀的赵志敬和洪凌波。
李莫愁为何要追杀赵志敬,赵志敬一路上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从他与洪凌波拌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那桩事说到底是他自己造的孽,慈恩是出家人,不愿多嘴,只摇了摇头。
尹志平听完这段,只是淡淡地看了赵志敬一眼,什么也没有问,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杨过和小龙女身上。慈恩便将他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在慈恩看来,杨过和小龙女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小龙女虽与杨过情意深厚,却并未成为夫妻,反倒有些推拒之意。
她似乎一心想让杨过忘掉自己,另寻一个合心的伴侣,可杨过那性子又岂是会轻易改变的?两人之间便这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尹志平又问了些细节。慈恩便将自己所知的尽数道来:小龙女为了给杨过拿到那半枚绝情丹的解药,曾与公孙止大打出手。
她本就重伤未愈,却硬撑着与那老贼周旋,最终拼着同归于尽的打法才将绝情丹夺回。可杨过却不愿独活——他将那枚小龙女拼了命才拿回来的绝情丹扔进了绝情谷底万丈深渊,断了自己的退路。
后来慈恩从一灯大师口中才慢慢得知全貌。重阳宫之战后,小龙女与杨过在古墓中以逆转经脉之法疗伤,恰逢李莫愁闯入。杨过急中生智,借李莫愁的五毒神掌之力助小龙女打通淤塞的经脉,伤势虽好了大半,小龙女却也中了五毒神掌之毒。
两人正逆转内力驱毒时,郭芙寻上门来。她见墓中有一口石棺,只当李莫愁藏在里面,拔剑便去撬那棺盖。棺盖刚启一道缝隙,里面便嗖地射出两枚冰魄银针——小龙女哪里躲得开?
毒气顿时浸入丹田与五脏六腑,神仙难救。众人初时只道寻来冰魄银针的解药便能救命,直到最后黄蓉才得知女儿干的好事,可那时小龙女早已消失在断肠崖上,追悔莫及。
那崖上刻着的字,也与尹志平前世书中读到的微有不同。原书中是十六个字——“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可慈恩转述的版本里,小龙女刻的却是:“十六年后,在此重会。江湖路远,各自珍重。”没有“夫妻情深”,没有“勿失信约”,只有一句极克制、极淡泊的“各自珍重”,像是老友道别,又像是此生再不相欠。
这两句话的差别,旁人听来或许只觉得是小龙女更豁达、更体贴了,可尹志平听在耳中,却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小龙女的性子——她不擅言辞,从不轻易表露心意,但做每一件事、说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极深极沉的思量。
慈恩的转述中,杨过与小龙女的关系颇为微妙——二人并未以夫妻相称,小龙女甚至隐隐有推拒之意。杨过只当她自知必死,不愿拖累自己,可尹志平却从这推拒中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小龙女推开杨过,固然是不忍他为自己守身如玉、孤独终老,可是否也有那么一分——她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所以不愿以“夫妻”之名与杨过定约?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尹志平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因为正是这一丝缥缈的可能性,让他有了纵身一跃的勇气。
月兰朵雅与凌飞燕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句话——又来了。每次尹志平露出这种沉静中隐隐发烫的神色,便是一头倔驴认准了悬崖,十匹马也拽不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细节与尹志平记忆中的原着微有不同。比如一灯大师那位精通药理的师弟天竺僧,在原着中本应死于李莫愁之手,葬身绝情谷中。
可慈恩却说,天竺僧并未死,正是他直接指出可以用断肠草帮助杨过解毒,省去了众人猜测的那个步骤——李莫愁放的那把大火只是将众人冲散,天竺僧与朱子柳等人被烟火逼得逃入了谷中深处,至今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让尹志平心中微微一震。虽然在原着中,天竺僧的生死似乎并未影响整个剧情的走向——他即便活着,也不过是印证了断肠草可解情花毒这一结论,而这一结论即便没有他,黄蓉也能推断出来。
可此刻尹志平却敏锐地察觉到,天竺僧活着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个极关键的信号。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越发偏离他所熟悉的原着——人物依旧沿着各自的轨迹前行,却在无数个岔路口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天竺僧活下来了,意味着绝情谷中少了一桩命案,所以一灯大师和慈恩等人对李莫愁并没有多少防备之心。而小龙女刻下的字从“夫妻情深”变成了“各自珍重”——这些看似微小的偏差,每一个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命运并非不可更改。
而李莫愁在绝情谷的遭遇,也与原着大相径庭。慈恩说到这一段时,一直沉默的洪凌波忽然站了起来,撇下还在灌水的赵志敬,抱着膝盖坐在离湖最近的一块卵石上。夕阳洒在她年轻而倔强的面庞上,让人看不清她眼眶是否红了。
原着中那一段是极残忍的——李莫愁被情花包围,以洪凌波的身体作垫脚石想要脱困,洪凌波在剧痛中抱住了李莫愁的腿,师徒俩一同坠入情花丛中,各自中毒。
可慈恩转述的版本却全然不同——洪凌波是主动跳进情花丛里的。她想帮自己的师父出来。可她刚跳下去,身后便飞来数枚暗器——是大小武,那两个曾被李莫愁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他们躲在暗处,将满腔的仇恨化作了淬了毒的袖箭,朝洪凌波的后背射去。
李莫愁本是冷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可在那一刻,她竟然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洪凌波身前。那些淬了情花剧毒的袖箭便尽数钉在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洪凌波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出一个大坑——那是赵志敬用遁地术挖出来的——她整个人掉了下去,消失在了地底深处。等众人回过神来,只看到情花丛中浑身是血的李莫愁,而她的徒弟早已不知所踪。
后来李莫愁被众人合力制住,大小武还想当众羞辱她,逼她向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磕头谢罪。李莫愁宁死不屈,正僵持间,裘千尺突然放了一把火,点燃了公孙止的府邸。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李莫愁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凄厉而愈发癫狂,将所有人都震住了。然后她纵身跃入了火海。原来那情花毒已在她的经脉中发作,她口中喊着陆展元的名字,仿佛是终于找到了解脱。火焰吞没了她的身影,众人只看到那片火海中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扭曲、挣扎,最终彻底消融在烈焰深处。
众人都以为她已葬身火海。直到后来一灯大师与慈恩会合,遇到了被追杀的赵志敬和洪凌波,才得知真相——赵志敬在最后关头利用遁地术从火海之下将李莫愁也救了出来。
至于他为何能精准地找到李莫愁的位置,又为何在救了人之后反被追杀,赵志敬一路上支支吾吾,从不肯多说半个字。
说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赵志敬。慈恩虽未明言,但尹志平从他微垂的眼帘与紧抿的唇角便看得出来——这位老僧分明知道内情,只是那内情实在有碍清规,他身为出家人难以启齿。
可这事若不解释清楚,便实在太不合常理:李莫愁虽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却绝不是恩怨不分之人,赵志敬冒死将她从火海中救出,她即便不感激涕零,也断不会反手追杀;更何况洪凌波为了救师父连命都豁出去了,如今却也跟着赵志敬一起被追杀,这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便出在赵志敬自己身上。
赵志敬被众人看得浑身发毛,洪凌波更是红了脸偏过头去。他支吾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尹师弟——你也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