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52章 前尘往事
    溪水虽将火势阻隔在对岸,但风却不肯停歇。

    

    火星被狂风裹挟着不断越过水面,落在鹅卵石滩上,落在众人的肩头发间,落在几匹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马背上。

    

    尹志平当机立断,带着众人沿溪流向下游疾驰——月兰朵雅告诉尹志平,这片山谷的低洼处必有一大片湖泊,只要到了那里,便有了真正的屏障。

    

    马蹄踏着碎石与泥浆,在浓烟的缝隙间穿梭。

    

    赵志敬跑在最后,鞋早就甩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板踩在滚烫的石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停。

    

    两条腿甩得像风车,嘴角已挂起了白沫,却还在拼尽最后的力气骂骂咧咧,只是那声音被风声与火焰的咆哮撕得断断续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好在这一次路程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一片足有数十亩开阔的湖面出现在众人眼前。湖面呈不规则的月牙形,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滩。

    

    此处恰好处于逆风地带,湖面上方的空气清冷湿润,与身后那片火海的灼热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到了!”月兰朵雅率先勒住马,翻身跃下,那双湛蓝的眸子在湖面上扫了一圈,“这里是逆风口,火绝对烧不过来——周围的草木也稀疏,就算有火星飘过来也引不燃什么。”

    

    众人纷纷下马,将缰绳系在湖边几株未被烧到的老柳树上。尹志平将一灯大师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

    

    老僧面色依旧萎靡,但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已比方才多了几分神采,显然这段路程的颠簸并未让他的伤势恶化。

    

    慈恩从尹志平怀中接过师父,动作极轻极缓,他将一灯大师安顿好,又将自己的僧袍外袍脱下来叠了几叠垫在老僧背后,这才直起身来。

    

    他的左臂还残留着寒冰掌的余寒,五指微微发僵,但他的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尹志平身上时,那眼神中已不再是方才的敌意与杀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方才赵志敬那一声“尹师弟”,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人当真是全真教的三代弟子,是王重阳的徒孙。

    

    他想起自己当年纵横湘西时,王重阳曾写书信邀他赴华山论剑。那时他心高气傲,自觉与王重阳是平起平坐的人物,虽因故未能成行,却一直将这份邀请视为毕生最大的荣耀。

    

    如今数十年过去,他败给了杨过,败给了小龙女,如今又败给了王重阳的徒孙——一个齿序尚在赵志敬之下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铁掌功像是白练了,仿佛这几十年的修行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洪凌波从月兰朵雅的马背上滑下来,整了整被烟火熏得灰扑扑的道袍,快步走到一灯大师身边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喂进老僧口中。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显然这一路上已侍奉惯了。

    

    “这药只能暂时护住心脉,解不了冰魄银针的毒。”

    

    洪凌波抬起头,对上尹志平询问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色:“一灯大师替慈恩大师解毒时正值紧要关头,我师父——李莫愁——忽然杀了出来。大师被她扰了真气,毒素逆冲反噬,可即便如此,他老人家还是强撑着替慈恩大师拔尽了余毒。慈恩大师保住了,他自己却……”她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李莫愁是她的师父,她自幼被师父抚养长大,虽是打骂多于恩慈,却终究有养育之恩。如今师父造下的孽,她这个做徒弟的看在眼里,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尹志平听完,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灯大师的武功早已臻至化境,慈恩更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五绝高手——这老僧当年便是准五绝的修为,经过这许多年佛法熏陶,内力愈发精纯,早已稳稳踏入五绝之境。两位五绝,再加上赵志敬与洪凌波,以四敌一,怎会被李莫愁一人逼到如此地步?

    

    洪凌波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咬了咬下唇,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尴尬与窘迫,低声道:“尹……尹道长,这事说来话长。您还是问老赵吧。”她用下巴朝来路方向努了努嘴,“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话音刚落,众人便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与含混不清的咒骂。

    

    只见赵志敬从山路拐角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那件本就破烂的家丁短打此刻已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同样被熏得乌黑的中衣。

    

    他脚下一双破布鞋又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双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每踩一步便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头发被烧焦了好几撮,光溜溜的下巴上沾满了黑灰与汗渍,整张脸花得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你们……你们这群……”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一把搭在洪凌波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气息又热又浊,喷在洪凌波的脸上,将她额前的碎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洪凌波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推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一身烟味,离我远些。”

    

    赵志敬被她这一推,本就站不稳的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在了石滩上,后背撞在一块大卵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洪凌波见他摔得狼狈,又忍不住蹲下身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先倒了些水在他脸上胡乱擦了几把,又帮他扑灭了衣袍上还在冒烟的几处火星。

    

    她的动作虽粗鲁,眼神里却分明藏着几分心疼,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叫你逞能!方才让你先跑你不跑,非要跟慈恩大师逞英雄——现在逞成狗熊了吧!”

    

    赵志敬被她这般又骂又疼地摆弄着,也不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尹志平,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尹……尹师弟……你、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铁锈,可那语气里的庆幸却是实实在在的,半分作伪也无。

    

    尹志平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诚:“师兄,别来无恙。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

    

    赵志敬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溪水顺着干哑的嗓子淌下去,才终于让他缓过了一口气。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几分厚颜无耻的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咱们全真双杰,哪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赵志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那遁地术可不是白练的。这回不但救了我自己,还顺带救了凌波——”

    

    他转头去看洪凌波,却见洪凌波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瞪着他。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羞赧与恼怒。

    

    慈恩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姓赵的,这人当真是你的师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明显的怀疑——不是怀疑这话的真假,而是怀疑赵志敬这样的人,怎配与那个青衫人为同门。

    

    赵志敬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挺起胸膛,用一种极其炫耀的口吻说道:“那还有假?如假包换!全真双杰——他就是尹志平,我就是他师兄赵志敬。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一块练功,一块挨师父的板子。江湖上都管我们叫全真双杰,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尹志平听在耳中,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赵志敬这话说得,就好像他和科比联手砍了八十三分——科比独得八十一分,他得了两分,然后逢人便拍着胸脯说“我们合砍了八十三分”。

    

    偏生他说得理直气壮、眉飞色舞,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劲儿,仿佛全真双杰这面金字招牌是他一手擦亮的,而他尹志平不过是沾了师兄的光。

    

    可慈恩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赵志敬的话头戛然而止。

    

    赵志敬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厚着脸皮继续吹,唯独面对这个一路上把自己当成累赘、又亲眼见过自己遁地逃命的狼狈模样、还险些为了救自己而送命的矮瘦老僧,他实在没有底气继续逞口舌之快。

    

    慈恩没有再看赵志敬,而是转向尹志平,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

    

    这个礼行得极郑重,与他方才那副拼命的架势判若两人。“尹少侠。”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才会有的平和,“方才多有得罪,是贫僧鲁莽了。说来惭愧,贫僧修了这么多年的佛,到头来还是被心魔所困,一见火光便以为是仇家追杀,险些误伤了恩人。多谢你救了师父。”

    

    尹志平连忙回礼:“大师言重了。方才晚辈也有失礼之处,那一掌本可以收三分力道,是晚辈一时好胜,没收住手。”他顿了顿,将话头引向正题,“不过大师,你们为何会被困在这场山火之中?李莫愁又是怎么回事?”

    

    慈恩那张被烟火熏得乌黑的脸上,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看了一眼洪凌波,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假装喝水的赵志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慈恩继续说了下去。原来他与一灯大师离开大理后,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师徒二人在风雪中寻到一间茅草屋躲避,推门进去时,却发现屋中早已有人在——杨过、小龙女。

    

    小龙女怀中还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那女婴裹在一件半旧的襁褓中,睡得正沉,丝毫不知屋外的风雪有多大。这女婴便是郭靖与黄蓉的幼女,郭襄。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这段情节他太熟悉了——原着中,杨过与小龙女在风雪中偶遇一灯大师与慈恩,那是整部《神雕侠侣》中极关键的转折。

    

    可他此刻听慈恩亲口讲述,却有一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那些他曾以为注定会发生的命运,如今在这老僧平淡的叙述中,不过是昨日之事。

    

    慈恩继续说道,那场风雪尚未停歇,茅屋外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丐帮的彭长老与一个叫蚩千毒的苗疆高手。

    

    那彭长老本就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他一眼便认出了慈恩的身份,竟妄图用摄魂术来控制他。

    

    他哪里知道,慈恩心中那层佛法的薄冰之下压着的是何等汹涌的心魔。摄魂术一触及他的神智,那些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杀意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出——他失控了。彭长老当场毙命,蚩千毒也死在铁掌之下。

    

    听到这里,尹志平与赵志敬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极复杂的怪异神色。彭长老与那蚩千毒,当初可是将他们折腾得不轻——赵志敬更是被二人联手控制,当众舔了贾似道的鞋底,那份屈辱他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根痒痒。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被慈恩的铁掌硬生生给毙了。赵志敬张了张嘴,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语气里满是一种积压许久骤然释然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没能亲手报仇的遗憾。

    

    慈恩的处境便远没有这般痛快了。他几十年苦苦压抑的心魔本就靠佛法勉强镇着,此番大开杀戒,那层薄冰一旦破裂,底下汹涌的杀意便再也封不住了,一灯大师为了阻止他继续杀人,挡在那些无辜之人面前,甘愿被他打得吐血。

    

    后来杨过出手了。慈恩说,那独臂青年使一柄玄铁重剑,剑法大开大阖,力道沉猛如山。两人在雪地上斗了数百招,打得积雪纷飞,茅屋都险些被震塌。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暗自点头,这一段他再熟悉不过,那日风雪极大,玄铁重剑每一次挥动都卷起漫天雪雾,慈恩的铁掌再精妙,终究是肉掌对铁器,又要分神应付扑面而来的雪雾,视线一模糊,掌法便失了准头。最终杨过以一记重剑横拍将慈恩击倒,这才堪堪胜了半招。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