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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5章 技不如人
    其实尹志平这一招赢得颇有些取巧——他本就会翻云登月腿,又向王妍贞学了高丽腿法的诀窍。

    

    高丽腿法有个特点,踢腿时膝盖的朝向便提前暴露了落点,他正是凭此提前判断出金思郧左腿的来势,这才料敌机先。

    

    而金思郧却对他的翻云登月腿一无所知,被一脚踢中后腰,全然输在了信息不对等上。若论剑法上的真实造诣,两人只怕还要再斗上百招才能分出高下。

    

    金思郧却浑不在意。他本就是方外之人,胜负心极淡,此番交手只为印证剑道。如今见识了尹志平的武功,反倒生出一丝相见恨晚的感慨。

    

    “甄公子武功远在贫道之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擂台上下每一个人的耳中,“贫道认输。”他将高丽长剑收回鞘中,动作从容依旧,双手抱拳,对尹志平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飘然走下擂台,步履轻缓如闲庭信步,脸上既无败者的颓丧,也无强撑的镇定,依旧是那副天人合一、超然物外的淡泊。

    

    校场上骤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不是喝倒彩,是真正的敬佩。

    

    呼罗珊使者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好!这才是真正的武人!”米地亚使者也站了起来,连连点头。就连大理高氏的高升,也微微颔首。

    

    唯独德里苏丹的席位上,气氛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阿米尔汗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傻?为什么不继续打?师父好歹打了半个时辰才认输,他这才一盏茶的工夫就投降了,简直没骨气……”

    

    他声音虽小,却还是被不远处的呼罗珊使者听见了。呼罗珊使者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米尔汗:“人家这叫识时务。不像某些人,打了半个时辰还嘴硬说不算,结果一下台就摔了个狗吃屎。”阿米尔汗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雅库特部那个高挑的女子忽然开口了。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弹舌音,却字字清晰:“德里苏丹的人就是这般——输了说兵器不公,横竖都是他们有理。”

    

    图瓦使者那张被密林阴影浸透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少见的笑意,闷声补了一句:“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蹲着拉屎不腿麻。”

    

    鲜卑女真的老者握着骨杖呵呵笑了两声,慢悠悠地说了句“此言大善”,周围几个使者跟着起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校场上热闹得像是过年集市,可擂台之上,尹志平的目光已经越过擂台边缘的白灰线,越过校场上密密匝匝的人头,落在了大理高氏的席位上。

    

    高升站起身,一袭素白的布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大步走上擂台,在尹志平对面站定。

    

    擂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了。

    

    “大理,高升。”高升抱了抱拳,语气平静,“请甄兄赐教。”他没有用“甄公子”,没有用“甄护卫”,用的是“甄兄”。这是江湖人之间最寻常也最郑重的称呼,承认你与他平起平坐。

    

    尹志平也抱了抱拳:“高兄请。”他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人。高升与他之前交手的两个对手完全不同——哈桑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金思郧是淡泊超然的剑客。

    

    而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高手的架子,倒像是个刚从田间归来的农夫。

    

    但他知道,这个“农夫”祖上曾是大理国的实际统治者,一阳指在他们手中发扬光大,连一灯大师都曾是他们的盟友。

    

    “甄兄内力浑厚,剑法精湛,高某佩服。”高升的声音不高,却能让人听出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不过,甄兄已连战两场,内力与体力都有损耗。高某不想占这个便宜。”

    

    他顿了顿,“这样吧——三招之内,若高某胜不了甄兄,便算高某败了。甄兄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擂台下一片哗然。三招——面对一个连败两大高手、剑法精绝、内力深不可测的对手,高升居然只给自己留了三招的机会。

    

    这是狂妄,还是自信?

    

    尹志平看着高升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狂妄,也不是在自信。他是在坦荡。他不愿占人便宜,所以将胜负压在三招之内;他不屑于虚与委蛇,所以将话说在明处。

    

    “高兄高义,甄某谢过。”尹志平缓缓点了下头,“不过,高兄确定要在三招之内决出胜负吗?”

    

    高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他动了。他退后三步,拉开与尹志平之间的距离,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晨风从擂台上掠过,卷起他脚边的细沙,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没有拔刀,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起手式。他甚至没有摆出一阳指的起手式——那根本该点向尹志平的手指,此刻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他的指尖,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像是初升的朝阳透过薄雾,又像是夜空中第一颗亮起的星辰。

    

    擂台上的空气骤然凝滞,细沙停止了滚动,白灰线不再延伸,连晨风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不是一阳指,一阳指的指力是凝于指尖,透体而出,状如金色流星,直刺要害。

    

    可高升指尖那团光芒不是在凝聚,而是在旋转,在震荡,在以一种极高频的韵律吞吐着周围的空气。

    

    那光芒每旋转一圈,便有一道无形的气环向四周扩散,将更多的细沙碾碎,将更远的空气推开。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刺目,亮到几乎要破空而出。

    

    六脉神剑——尹志平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四个字。

    

    这门神功在天龙时期便已随段誉归隐而失传近百年,一灯大师穷尽一生也未能寻回剑谱。

    

    可高家不同——高家世代把持大理朝政,连段氏皇帝都不得不仰其鼻息,所倚仗的绝非仅仅是朝堂权术。

    

    他们有足够的人力、财力与物力,花上数代人的光阴,从故纸堆中、从深山古刹里,将失落的六脉神剑剑谱一页一页拼了回来。

    

    不及细想,高升的手腕猛然向前一送,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气芒自他指尖破空而出,直取尹志平右肩。

    

    那指力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从高升指尖射出的,而是凭空出现在尹志平身前,本就在那里。刺耳的破空声紧随其后,像是迟到的惊雷。

    

    六脉神剑——少泽剑!出则必中,无有虚发!

    

    千钧一发之际,尹志平的血饮剑已横在身前。他没有看到那指力,甚至没有感应到那指力,但他知道这一击一定会来,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射向最关键的位置。

    

    所以在高升指尖亮起的同时,他已经将血饮剑竖在了右肩前方。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身体比意识更先知道危险来自何方。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道金色指力便撞在了血饮剑的剑脊上。轰然巨响中,指力炸开的劲气旋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擂台上的细沙被层层掀起,露出底下夯实过的黄土。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劲气,如同被搅碎的金色琉璃。

    

    一击爆响,尹志平退了三步——他本可以不退那么远、那么狼狈的,但不想让假皇帝看到自己真正的极限。然而即便是收着打的退让,整条右臂仍被震得发麻,臂骨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如同被钝器敲中骨髓。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血饮剑安然无恙,暗红的剑脊没有丝毫变形,只在撞击处留下一圈极淡的白印。

    

    高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全力一击,对方竟真能硬生生接住。但他没有停顿,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内力。指尖的金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那光芒比方才暗淡了一丝。

    

    高升没有犹豫,手腕前送,第二道指力激射而出。尹志平暴喝一声,血饮剑再次精准地迎上那道金芒。又是轰然巨响,又是劲气旋风,又是细沙飞扬。

    

    尹志平退了五步,退得比方才更多,几乎要碰到白灰线的边缘,看似落了下风,心中却已如明镜般透彻。他在硬接第一记少泽剑的瞬间,便将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

    

    六脉神剑并非无懈可击。当年天龙寺枯荣大师曾言,这门神功需要极强的内力为根基,除非达到超越五绝、半步破虚的境界,否则绝无可能六剑齐出。

    

    高升的内力虽已臻至准五绝,但距那等境界尚有不小的差距,故而只能专修一剑。可问题是,六脉神剑的威力在于六剑连环、剑气如骤雨般倾泻,方能弥补每一剑之间重新凝聚内力所需的间隙。

    

    若只练成一剑,每次出剑之后便需重新蓄力,这间隙虽然极短,却终究存在。而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一丝间隙,便是胜负之分。

    

    他方才连接两剑,便是故意让高升将这两剑之间的节奏打出来。连接两剑之后,高升的内力已消耗了不少,而尹志平却借着后退之势,将贯入剑身的指力尽数卸入脚下黄土,体内的寒焰真气与罗摩精血压根没有受到半分震荡。

    

    他退,不是因为挡不住,而是为了看清对方的底牌,高升之所以说三招,是因为他最强的就是前三招。

    

    此刻底牌已明,便无需再退。

    

    高升正要催动第三指,却见尹志平忽然站住了。方才还被指力震得连退五步的青衫人,此刻足尖在黄土上重重一踏,整个人不退反进,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他猛扑过来。

    

    这一步踏得极沉,夯实的黄土上留下一个深逾寸许的足印,裂痕呈环形向四面扩散。

    

    高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硬接两记六脉神剑,对方非但没有气血翻涌、内力凝滞,反而像是被那两指彻底点燃了一般,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比之前更盛。

    

    不及细想,高升手腕前送,第三道金色指力激射而出。这一指比前两指更快,因为尹志平已扑到他身前不足一丈,距离越近,留给他的反应时间便越短。

    

    可尹志平根本没有闪避。他暴喝一声,血饮剑在手中翻转,以剑脊迎向那点金芒。这一次他没有后退,双手握剑,将全身之力贯于剑脊之上,硬生生扛着那道指力向前推进。

    

    剑脊与指力相撞之处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暗红的剑身上,那圈白印又深了几分。可尹志平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硬生生推着那道指力向前撞去,脚下黄土被他的靴底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高升终于变了脸色。他看见尹志平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退意,甚至没有痛楚,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专注,像是在看穿了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缕真气、每一个念头。

    

    他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人,倒像是面对一柄被千锤百炼之后终于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高升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的底牌已被看穿。

    

    若换作寻常高手,连接两剑之后早已气血翻涌、内力凝滞,只能被动挨打。可眼前这个青衫人的恢复速度完全不遵循常理——他根本没有给高升重新凝聚内力的时间。

    

    高升的第三指刚射出去,第四指还来不及催发,尹志平便已欺近了他身前三尺。

    

    高升已无暇再催六脉,只得仓促变招,食指疾点,使出一阳指。这一指虽凌厉,却被尹志平血饮剑脊斜斜一引,指力偏开尺许。尹志平更顺势翻腕,剑身在他小臂前轻轻一绕,逆血回冲,高升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高升心中一片明镜,此人的内力仿佛无穷无尽、生生不息,硬接三记少泽剑后非但没有丝毫凝滞,反而越战越勇。

    

    这样的根基,恐怕只有一灯大师那等将一阳指练至化境的前辈方能与之抗衡,绝不是他单凭一剑六脉就能撼动的。加上事先约定的三招已过,他既占不了上风,便已算败了。

    

    他站直了身子,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露出一丝既苦涩又坦然的微笑。 “三招已过,高某技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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