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赵珩吵架,好像东宫人尽皆知。
也不是说,失了赵珩的宠爱,宫人们便开始苛待我。
吃食用度照旧,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柴云还是叉着腰在院子里训人,石梅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做事。可走哪里都有被指指点点的感觉,像后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字,人人都在看,人人都不说。
托福,享受了一把“粉丝转黑”的待遇。
去散步,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花丛后头,以为我听不见。
“听说殿下好几日没去正殿了。”
“之前不也有一段时间没去?”
“那次不一样,水患后殿下忙得枕头都不沾。”
“这次,太子妃摔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殿下就去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就一眼。门都没进,听说站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
“啧啧啧……”
我脚步没停,柴云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我拉都拉不住,等她再折返回去,那两个人影立刻缩回花丛后面,没了声。
路过回廊,几个内侍正凑在一起说话,见我来了,立刻散开,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带着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走过去,身后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果然,过去吃喝只懂躺平的人生,不配在宫墙里活着。活着,就挡了某些人的道,挡了某些人的生。
我盯着廊下缝隙里那些蚂蚁。
很小,芝麻粒似的,黑压压一片,正围着一块小酥点打转。
那酥点不知是谁掉的,卡在砖缝边缘,比蚂蚁大了数倍。它们推的推,拉的拉,从左边拱,从右边拱,乱糟糟的一团,可那块酥点竟然真的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往缝隙外面挪。
蚂蚁与人几乎不在一个维度。
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只顾埋头干活,触角碰来碰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催促。
偶尔有一只掉了队,很快又被同伴的触角勾回来,重新加入队伍。它们那么小,那么忙,那么努力,以为自己在搬回家的口粮。
可等会儿洒扫的来了,一盆水泼下去,就会全军覆没。
它们不知道。
我用鞋尖轻轻一拨,那块酥点从砖缝边缘滚了下去,骨碌碌掉到
蚂蚁们瞬间慌作一团,触角疯狂地摆动,在原地打转,你撞我,我撞你,瞬间炸开了锅。有几只在原地乱转,还有几只掉头往回跑,爬到一半又折回来,六神无主。
慌张的蚂蚁们,很快就发现了糕点的位置。相互转达,很快就排着队去了地面,继续搬着酥点。
我的一个随心之举,平白耗费了它们许多的功夫,也暂时保住了它们一命。
柴云气急了。
这群人真是谁都能编排,把娘娘都气狠都站不直了——实际我是在发呆弯腰看蚂蚁。
她倒替我急上了。
我在廊下蹲了不知多久,蚂蚁们已经排成一条黑线,浩浩荡荡地搬运那块酥点。
柴云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去,揪着那两个嚼舌根的耳朵,拖到墙角一顿训。隔着半个院子,只听见风声夹杂着低吼,像发情的的母猫声音。
蚂蚁大部队已经转移到地面,我慢慢直起腰,腿有些麻,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柴云叉着腰像个圣斗士般回来了,胸脯还起伏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谁再敢乱说试试”的表情。
“她怎么了?”我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石竹。
石竹这才从蚂蚁堆上收回目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还黏在地上要消散的黑线上:“娘娘,这点食物肯定不够它们过冬的,我们再给它们一点点心吧。”她一脸天真期盼地看向我,眼巴巴的,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果然不愧为以前和我一起偷摸偷懒吃东西的好搭子。这傻丫头,心思全在吃上,连蚂蚁的吃都要操心。
我摇摇头,拒绝了。
“少量的,可以。多了,会被宫人清理的。”
石竹皱巴着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慢了下来,落在我和柴云后面,磨磨蹭蹭的。
到了转角,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我就知道。这傻丫头方才那么问,定是身上偷藏了点心。随她吧。
柴云还在絮絮叨叨:“娘娘您就是太好说话了,这些人不敲打不行——您可是西域的别吉”
“好了好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去看梓诺吧。”
“娘娘——”柴云犹豫着拦了我半步,目光往梧桐小院那边一瞥,声音压得极低,“里头有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半敞,里头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平日里可不这样。
石桌上蹲着一只鸟,正歪着脑袋啄地上的草籽。我认出了那只鸟,翻了个白眼。
“啾啾——啾啾——”它叫了两声,扑棱一下翅膀,像是在打招呼。
我迈步往里走,柴云跟在后头,脚步迟疑。
“乌骨公子,”我在院中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不高不低,“这两日没有与你一起赏残荷,公子多担待。”
乌骨金站在廊下,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外头罩着灰鼠皮的大氅,依旧是贵公子模样。
“娘娘说笑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明显紧绷了不少。那嘚瑟的鸟儿,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转变,立刻落在了他肩膀上。
我笑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柴云在我身后急得不行,不顾规矩伸手来掐我的手腕。
石竹站在一旁,难得看清了我的眼色,没有掉链子。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柴云的胳膊,连拖带拉地往屋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娘娘脚麻了,走得慢,还在院中踱步缓一缓,怕吓着小皇孙。”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好蠢的借口,但拖延了时间深得我心。
我缓步往屋里方向走,用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询问。
“最近的任务,告诉给她了?”
乌骨金摇了摇头。
“有句古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乌骨金脸上的表情恢复镇定。
“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安排吗?”
“呵。”我听到自己一声轻笑,“最好是这样。否则,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乌骨金没有说话,似在思考。
我理了理衣裳,抚平袖口,又抬手拢了拢鬓发,动作不紧不慢的西。
然后我扬起声音,换了副腔调:“梓诺——我来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