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肿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时,有人上铺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三哥站起来,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缩回去了。
几个人转身走了,铁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拘留室安静下来。
赵猛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是伤。
他看着天花板,慢慢爬起来,手撑着床沿,坐到了床上。
他有气无力地往后仰,用还能动的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只要爷爷奶奶平安,他什么都能忍。
旧伤加上新伤,他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疼得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上铺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兄弟,你得罪了刘胖子?那可是个狠人,手下养着几十号人。”
赵猛没理他。
又有人说:“听说他以前是混黑道的,你捅了他的人,他肯定要搞你。”
赵猛还是没理。
周围的人见状,也就不再说了。
……
赵猛在看守所待到第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几处新伤。
三哥不来了,换了别的人,隔三差五来找茬,打一顿就走,不留痕迹。
赵猛也开始适应里面的生活。
挨打的时候不叫,不还手,蜷着,护住脑袋和肋骨。
等人走了,慢慢爬起来,把床铺整好,坐一会儿,等疼劲过去。
他不服软,也不求饶,他知道求饶没用。
那些人要的不是他服软,是他没了脾气。
爷爷早就教过他。
外面的人打你,你别还手,你还手他们会把你往死里打。
你忍着,他们打累了就不打了。
爷爷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打累了就不打了。
但第二天还会来,周而复始。
在那几天里,他见识了什么叫有权有势。
隔壁仓有个中年人,姓钱,听说在外面开厂,因为经济问题进来的。
进来第二天就有人给他送烟,软中华,一条一条往里递。
看守所的警员对他客客气气,称他“钱总”,连带着他那仓里的人也跟着沾光,
能抽上好烟,能吃到红烧肉、排骨汤。
对于大部分犯人来说,搁在平时想吃都吃不上。
赵猛隔着铁栏杆看着那些人从门口把东西接过去,香烟、零食、换洗衣服,甚至还有茶叶和水果。
赵猛还认识了关在另一头的强哥。
强哥三十出头,剃着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
他在这里过得像在外面一样,抽着烟,打着牌,跟民警称兄道弟。
赵猛听人说,强哥在外面有关系,每个月给看守所的烟也是有说法的。
看似普通的廉价烟,只要烟盒写了字,就能兑换成钱。
比如,一包8块的烟,就能换800。
因此,强哥每顿饭都能吃到热乎的。
他手下那几个人对他马首是瞻,在这高墙之内,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王国。
赵猛看着强哥那副样子,心里对社会法则更加清晰。
这世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谁有钱谁说了算。
外面是这样,里面也是这样。
到了第五天,赵猛被打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那几个人走了以后,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一个叫老周的狱友走过来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到床边。
老周五十多岁,因为偷电动车进来的,进来好几次了。
他看赵猛被打成这样,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小伙子,别硬撑了。你有命挣,没命花。”
赵猛接过烟,手在抖:“我没事,再挨几天就出去了。”
老周帮他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来:“只要你一天没把钱赔给刘胖子,刘胖子就会持续找你麻烦。”
赵猛没说话,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很淡,很快就没了。
……
猴子推开林向东办公室的门,林向东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楼下的活动现场。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色。
林向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赵猛那边怎么样了?”
猴子回答道:“还在扛着,没松口,也没求饶。”
他顿了顿,“我在里面安排了人,只要不被打死打残就不过问。递回来的消息说,刘胖子那边天天派人进去折腾他,把他当沙包练。那小子骨头硬,挨了打一声不吭,也不还手。应该是被人拿家里人威胁了,不敢动手。”
林向东转过身看着猴子:“怕家里人受牵连?”
猴子点了点头:“他爷爷奶奶在城中村,两个老人,身体都不好,没什么反抗能力。刘胖子随便派个人就能拿捏他们。赵猛再能打,也不敢拿爷爷奶奶的命去赌。他一开始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算了,人家就会放过他。没成想刘胖子那帮人变本加厉,吃准了他不敢还手。”
林向东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倒也难为他了,能撑这么多天。”
猴子点了点头:“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去找律师,把他捞出来。”
猴子愣了一下:“保释他?”
“嗯。让他出来,先给他安排住的地方,别回城中村了。顺便把他爷爷奶奶也接走,换个好点的地方。”
林向东平静地说。
……
曹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他在云海市做了二十多年刑事辩护,什么案子都接过。
市局、检察院、法院,没有他不熟的人。
随着东升物流的扩张。
猴子跟曹建国打交道的次数就频繁了。
猴子知道这个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猴子到律所的时候,曹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卷宗。
看到猴子进来,他摘下眼镜:“胡经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猴子在他对面坐下:“有个小鬼捅了人,想请您帮忙捞出来。”
他掏出手机,把赵猛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曹建国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故意伤害,对方肠子破了,伤情鉴定大概率是重伤。家属那边什么态度?”
“对方要十万。”曹建国点了点头,又问:“受害人有没有过错?”
猴子想了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刘胖子的人抢了赵猛爷爷奶奶的蛇皮袋,还动手打人,赵猛去找他们才动的手。
曹建国听完皱起眉头:“这不太办吧。”
猴子站起来,顺手把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取出了十万现金,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