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弯腰,亲手扶起秋官儿。
“本宫知道你为难。”她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所以本宫不会催你。还给你找了条路子。”
“请娘娘明示。”
“太医院的江太医可为你所用,你叫他开什么药,他若不开,你只提林美人即可。”
秋官儿愣了愣,不大明白。
“这两个妙人进宫前是青梅竹马。”
秋官叩首:“谢娘娘体恤。”
“去吧。”淑妃摆摆手,“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秋官退出殿外,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殿内,淑妃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美人……”她自言自语,“本宫会替你好好养儿子的。”
想到自己也有左右旁人生死的这一天,她得意地笑了。
那笑容温柔中带着一丝妩媚,和平时在皇上面前一模一样。
秋官回到值房,思量许久。
宫中死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低位妃嫔还不如高位奴才得势。
王美人不能暴毙。
暴毙会查,查下去不露馅也会带来麻烦。
她只能“病”,病得合情合理,病得让人无话可说。
好在,有江太医,他心中感慨,这宫里人人都可有可能成为棋子。
秋官儿对江太医没什么印象。
应该不是什么好大夫。
他来到太医院指名要单独见江太医。
出乎意料,来了个清秀瘦高一身书卷气的年轻人。
林美人他模糊有些记忆,两人倒是般配的一对儿。
可惜了。
“江太医。”秋官儿翘足而坐,“本座有一桩难事,想请大人帮忙。”
江太医不卑不亢微微弯腰,“公公请讲。”
秋官道,“你近前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太医变了脸色,“公公,你如何知道……”
“你放心,”秋官拍拍他的肩,“公公不会害你。”
“我只想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是要互相保守秘密的。”
“你自然可以离开宫中,可她呢?她在此间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你忍心让她一人面对宫中的艰难?”
“但若有本公公帮一帮,不说旁的,给她换个敞亮些的住处,一切供应给足还是做得到的。”
见时机已到,秋官儿从袖筒中拿出张方子,“江太医看看这方子。”
“这方子持续服下去,会令人神思倦怠,日夜不得安睡,慢慢的……人便会越发虚弱,直至崩溃。”
“真不幸,本来身子骨就弱。”秋官儿叹息。
……
王美人一到冬天,便缠缠绵绵病起来。
她住在西六所,地气不好,供的炭火不够多,她烧的炭要比旁人多出一半。
只因她的住处特别寒冷。
不旺旺烧着火,她那纸片似的身子跟本受不得。
因贵妃罚跪受了寒凉的腿,入了冬便疼,走路都得慢慢的。
刚开始也没这样重,只是唤来的太医开出药方,喝了从不管用,便成了今天的样子。
这个冬天胃口也差。
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开了补药,吃着不见好,反而一日比一日没精神。
好在淑妃隔三差五便来看她。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是补品,有时是药材,有时只是一碟子新做的点心。
她坐在王美人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不像高位妃子,却像自家妹妹。
“别急,这病来得慢,去得也慢,得养着。”
王美人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了血色。
“多谢娘娘惦记,都是我自己不中用,这样贵重的补药吃着也没什么效果。”
淑妃不让她不让她多说话。
她帮着掖被角、端药碗、擦额头的汗,像个付出真心的朋友。
王美人的儿子李庄每隔几日便从皇子所回来探望。
这孩子如今长高了,个子蹿到淑妃的胸口处,声若洪钟。
淑妃每次都算准了日子,母子俩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间做针线,不打扰,也不离开。
等孩子出来,便柔声问他在皇子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
“别叫你娘亲担忧,她操不得心。”
“谢淑妃娘娘,儿臣记住了。”
“你娘亲的身子,本宫会盯着太医调理。”
淑妃替他整了整衣领,“你只管在皇子所好好读书,你在前头出息了,你娘亲的病就好得快。”
李庄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淑妃脸上的温柔便会淡去几分,在他背后露出满意的笑。
王美人的病越来越重了。
一个不起眼的美人,躺在偏殿里,连翻身的气力都没有了。
淑妃掐着时间过来,王美人咳嗽得惊天动地。
淑妃拍着她的背,眼瞧她喷出一口鲜血。
太医来看过,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她身边的宫女伺候的越发懈怠,毕竟是个要死的主子。
有门路的都托人想要寻个好出路。
她让四喜把自己的补品挪了一半送到王美人这边,又亲自去太医院催了好几次药。
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淑妃娘娘要的药,王美人用的药材比从前好了不少,但她的身子已呈灯干油尽的状态。
淑妃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屋内的炭明明烧得很旺,王美人在被子下的身子却一阵阵发抖。
她咽不下东西,参汤顺着嘴角淌下来。
淑妃用帕子替她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李庄从皇子所赶回来,扑到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娘……娘你睁开眼看看我……”
王美人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向淑妃。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娘娘……臣妾不成了……”
淑妃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妹妹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着,会好的。”
王美人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孩子,又指了指淑妃。
“娘娘……臣妾这个孩子……求娘娘……”
她喘了几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臣妾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臣妾求娘娘……替臣妾照看他……他还小……我娘家又不行……没人……”
话没说完,她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淑妃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放心。”淑妃的声音低而坚定,“你的孩子,本宫会照顾。本宫说到做到。”
王美人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转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使劲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淑妃娘娘……对我们娘俩的……恩情……”
李庄跪在床前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王美人无限眷恋地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慢慢从淑妃掌心里滑落。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淑妃把王美人轻轻放回枕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然后转身将孩子揽进怀里。
“别哭了。”她的声音温柔而沉稳。
“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如今解脱了。”
孩子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淑妃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王美人青白的脸上。
“你娘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缓缓地说,“本宫已经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从今往后,你出了皇子所,旁人去向自己娘亲请安,你只管来长乐殿寻本宫,别觉得自己没处可去。”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娘娘……”
淑妃用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床上的王美人尸体还没冷,却永远不会知道床前搂着自己儿子的,是她的催命鬼。
“报丧吧……”
殿外的风刮过来,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被吹远了。
一个美人死了,连丧事都是从简的。
合宫都在期待一场冬至大宴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小美人的死,甚至还觉得晦气。
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了。
原来使用权力是这般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