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宜市的冬天不如京市凜冽,卻格外潮濕陰冷。
除夕夜這天是方秀英下的廚,向晚給她打下手。雖然比不上外面飯店,好歹也整了七八個菜。
客廳茶幾上擺着瓜子花生,向國忠則站在樓梯間指揮向陽貼新的對聯。
向陽今年竄了個子,已經比向晚高出一個頭。
自打元旦向晚鬧了一回,這次回來氣氛倒是沒有想象中的尴尬,就連向國忠見到她也難得說了句回來了。
若說這個家還有什麽最值得向晚留戀的,大抵就是她的祖母。
每逢除夕,向國忠都會把獨居的老太太接到家裏來,吃一頓團圓飯。
老太太是過過苦日子的,年輕時也沒少吃重男輕女的苦。向國忠是幼子,是真正意義上的老來得子。老太太當年生下長女後多年沒再有孕,放那會兒也是使了不少勁,才又懷上的二胎。
幸好生下來是個男丁,沒叫他們老向家在她手裏斷了香火。也正是因為向國忠的出生,老太太的日子才勉強好過些。
她看不上向家一窮二白還一副迂腐陳舊做派,又深陷六七十年代封建社會的泥潭不好脫身,熬到公婆和丈夫相繼去世,也折騰不動了,一直一個人生活到現在。
老太太人老了,心裏就跟明鏡似的,從小就偏疼向晚些,總偷偷給她塞錢。祖孫倆親近,遠比她同父母的感情深。
故而這頓團圓飯吃的還算溫情,客廳裏電視機開着,在放春晚。
向晚廚房收拾,老太太走進來同她閑聊。
“在京市還好吧,工作累不累?”
向晚瀝幹碗裏的水,笑着搖頭,“我都好,倒是您,高血壓的藥有按時吃嗎?”
老太太眯着眼,“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就甭操心我了。”
“胡說,您不活個一百零八誰敢收您呀?”
老太太笑的滿臉褶皺,她回頭看一眼客廳,說道:“聽你媽說,你跟原來的對象不好了?”
向晚垂眸應了聲。
“要人真不好也不必浪費時間,咱們家這麽好的閨女不怕找不到好男人。”老太太護犢子道。
向晚笑,“就您稀罕我。”
老太太嘆口氣,“當時你考到京大你爸一百個不高興,我卻覺得挺好,有機會走出去誰還在這受窩囊氣。別管你爸媽,一輩子固步自封,老來跟着你弟落個什麽下場還說不定的。”
向晚鼻頭泛酸,眼角濕潤,忍着哽咽笑了聲,“我知道。”
老太太從外套隔層裏掏出一塊絲絹手帕,顫着手打開。裏頭有兩個黃金手镯,一對金耳圈,若幹個嵌寶戒。
她塞到向晚羽絨服的口袋裏,“拿着,別被你爸媽知道。”
向晚搖頭要推,卻被老太太一把攥住手。
“我還能活多久,留着這些死物也沒用,與其到時被你爸糟蹋了,不如給你留點念想。晚晚,女孩子只能靠自己的,別像你媽一樣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那才叫沒骨氣。”
向晚忍不住掉了眼淚,“您別胡說,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好。”老太太給她擦眼淚,“大過年的哭什麽,不作興的。我那兒的東西不好一次都拿給你,給你的你就先放好了。”
向晚點頭。
出了廚房,老太太便不好厚此薄彼,給向晚和向陽分別遞上兩個紅包,數目是一樣的。
說過吉祥話,一家人就圍在電視機前,看頗為無聊的春晚。
陳景堯的電話打進來時是十點過,向晚看了眼身旁幾人,默默拿着手機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打開臺燈,窩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接起來。
陳景堯那頭也是格外安靜,有風聲和打火機滑蓋的清脆響聲。
他嗓音沉啞,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在做什麽?”
向晚回:“看春晚啊,你呢?”
陳景堯吸口煙,聲音清冷,透着些疲憊,“剛陪聊結束,準備上牌桌。”
宜市城區禁燃,向晚家屬于城郊邊界,從她房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絢爛的煙火,閃着明亮璀璨的星火。
紫紅色的絢麗照亮她的眼眸,她将下巴埋在膝間,“陳公子是專業陪玩嗎?”
陳景堯笑,“那你跟我玩兒嗎?”
“才不要。”
向晚紅着臉。心裏罵道:什麽人呀。
陳景堯沒再逗她,眉頭松開些低頭問,“拿到壓歲錢了嗎?”
“嗯,我奶奶給的。”向晚得意道。
陳景堯聽出她口氣裏的愉悅,說道:“老太太挺厚道。”
向晚趿上拖鞋躺到床上,“我奶奶對我很好,從小有什麽好吃好玩的都會偷偷留給我……”
她脫口而出,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便沒再繼續。
陳景堯一支煙很快抽完,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家屬院,問她:“怎麽不說了?”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怕你覺得無聊。”
陳景堯卻是哂笑聲,“晚晚,我的生活也遠比你想象的無聊的多。”
這句話當晚一直留在向晚腦海裏,直到農歷新年翻篇,她也沒弄明白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通電話并沒有維持多久,陳景堯就被人喊進屋上了牌桌。
陳嘉敏頂了她父親的位置坐上牌桌,擡眼就看見對面的陳景堯漫不經心的,低頭在看手機。
今兒除夕,她膽子也比平常大些,湊過去問他,“四哥剛給誰打電話呢,聊這麽久。”
她這話一出,引得身旁多了好幾個豎起耳朵的人。
陳景堯放下手機,瞥她一眼,“你很閑?”
“我好奇嘛。”說着她還有些不高興,“春節前我去了趟SKP,想訂只稀有皮的包包,sa跟我說整個京市都沒貨,要排隊。結果五分鐘不到我就看到你助理抱着那只包走了出去,我問她是送給誰的,她還死活不肯說。”
陳景堯耐着性子聽她說了這麽一大堆,撩下眼皮問:“所以呢?”
“所以四哥你究竟是送給誰的,非要和我搶。”她說完丢了個三筒出去。
“碰。”陳景堯跟上,“一只包而已,你屋裏那麽多還不夠你擺弄?”
“那不一樣。圈子裏誰不看這些啊,我要拿到的比別人晚不是叫人看笑話嘛。”說完陳嘉敏笑下,“所以,四哥你給我呗。”
陳景堯冷淡道,“狐朋狗友少打交道。”
陳嘉敏不依不饒:“您交的又都是什麽正經朋友。就說那謝禮安,都和唐家的訂婚了還在外頭養女人,帶進帶出的生怕旁人不知道,當衆打唐家的臉嗎?”
本就是個八卦,圈子裏誰不偷偷議論。
可陳景堯的臉色卻是倏然沉了下來,“陳嘉敏。”
他冷淡的一聲,将陳嘉敏喊愣了,直接閉上嘴。
“背地裏說人閑話,你平時學的規矩都去哪兒了?”
整個屋子不止陳嘉敏,坐客廳看春晚的老爺子聽着聲兒,眼梢也不免遞過來。
陳嘉敏低頭,“我看四哥你也沒好到哪兒去,放古代那都叫昏君。女人比妹妹重要的。”
這話稀奇。倒叫不少人錯愕。
原以為陳景堯總得回上兩句,沒成想他什麽也沒說,以沉默就此揭過話題。
大年初二開始,向晚跟着家裏走親戚拜年,少不得家長裏短的飯局,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追問。
知道她分手,方秀英便和家裏親戚都通了氣,讓他們多留意留意,有不錯的男孩子就介紹給向晚。
向晚煩不勝煩,大過年的不好撂臉子,只得忍。
好不容易熬到大年初六,她這才坐高鐵回了京市。
自從除夕夜那天和陳景堯打了通電話,兩人便沒再聯系。男人那邊忙得很,向晚也自覺沒打擾。
她剛到家不久,門鈴就響了。來的是同城快遞,快遞員把紙箱遞進來,叫她簽收後便走了。
向晚抱起箱子往裏走,邊走邊晃了晃。
确認幾遍,是她的名字和地址沒錯,她才拿美工刀來拆。拆開後是明晃晃的橙色包裝,盒子裏有張卡片。
——年年勝意,歲歲歡愉。
落款是那個簽的龍飛鳳舞的名字。
向晚不是第一次收到陳景堯的禮物,她那櫃子裏有半櫃子的奢侈品全都是他送的。
這次也毫不例外,只是向晚這回把包原封不動擱到了櫥櫃上面,将那張寫有名字的卡片捏在手上,悄悄拿着看了好幾遍。
晚餐是和方齡約好的,她從深城回京,無聊得很,便約向晚一塊兒出來吃飯逛街。
方齡選了家米其林一星的川菜餐廳,環境清幽,裝修也很有格調,偏西式的布局和氛圍,不看菜單還真猜不透。
“你能吃辣的吧?”她問向晚。
“還行,不是太辣的就能接受。”
方齡點頭,“那就好。我最近沒什麽胃口,回家這幾天吃的太清淡了,現在就想吃點兒重口味的。”
向晚表示理解,她對吃的并不是過分講究。
菜上的快,表面飄着一層層紅油。創意菜經過改良,看着辣吃着卻不油不膩,讓人食欲大增。
方齡吃的要比向晚多些。
向晚忍不住問:“女明星不保持身材了?”
方齡聳肩,“那部電影導演讓我增重七八斤,最近不需要刻意控制飲食哦。”
說完她擡頭,“不過我看你最近好像也比之前看着氣色好些。”
“我在吃中藥的。”
“調理身體啊?”
向晚點頭,“嗯。”
“陳公子安排的?”
“嗯。”
方齡啧啧兩聲,“他對你還真是好的沒話說。圈子裏都在傳,說得罪誰也別得罪你,陳公子護犢子,哪天也叫人冰天雪地的站幾個小時試試。”
向晚垂眸,筷子撥着面上的紅油,“哪那麽誇張,謝公子對你不好嗎?總歸也是好的,否則怎麽叫你放不下。可真的好嗎,你心裏清楚的。”
見她四兩撥千斤,硬生生把話題甩到自己身上,方齡都想替她叫好。
“打住。這才新年第六天,能別提這些晦氣的人和事嗎?”
向晚忍不住笑出聲,随即笑意淡去,又說,“不提。咱們都別提。”
她們吃飯的地方就在SKP,樓下便是最好的購物天堂。
向晚陪着方齡進了H家,很快又被sa迎到了貴賓室。琳琅滿目的衣服、首飾,鞋包推出來,看的人眼花缭亂。
方齡邊試邊問向晚意見,向晚雖然不關注這些,但衣品還算不錯,總能給她一些有用的意見。
都叫方齡忍不住感嘆:“還是跟女孩子逛街爽啊。”
向晚喝口茶,笑着沒說話。
sa和方齡挺熟的,臉上挂着殷切的笑容,不厭其煩地陪她試。甚至還拿出幾張浮誇的羊毛毯子來。
方齡都興致缺缺,她掏出手機問道,“這款稀有皮能訂到貨嗎?”
“方小姐您稍等,我幫您查下。”
說完sa便走了出去,進了“小黑屋”。
向晚在她走時瞥了眼那張圖片,不禁一愣。
很不巧的是,這只包下午才出現在她眼前,這會兒正安安靜靜躺在她那出租房裏。
sa很快回來,臉上帶着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方小姐,查了下整個京市都沒有哦。因為是新配色,全球也出不了幾只的。您要不再看看別的?”
方齡聽完更沒了興致,擺擺手,“算了,那我再看看。”
她挽着向晚走出貴賓室,剛準備離店,不巧就同一風風火火趕來的姑娘迎頭撞上了。
方齡定睛一看,來人她倒是認識,沈家那位含在嘴裏怕化了的三小姐,沈初棠。
沈初棠也認出她來,不免有些驚訝。她眼底有一閃而過,很容易讓人忽略的鄙夷閃過,但她掩飾的很好,情緒更是控制的絲毫沒有外露。
她沖方齡笑笑,打起招呼,“方小姐,你好。”
方齡同樣回以笑容,“你好。”
兩人之間沒有寒暄的必要。
沈初棠心高氣傲,被圈子裏奉為京圈格格的存在,打心底裏瞧不起方齡這種以色侍人的戲子。
互相打個照面已經很是體面。這個體面不是給方齡的,是給謝禮安的。
誰都知道方齡得寵,再怎麽不屑,面上都是要讨巧的。
他們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泾渭分明,高低排位各人心中都有杆秤,虛僞的令人咂舌。
沈初棠自然也注意到了向晚,那是種帶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和凝視。縱使她再客氣,也只是将向晚自動歸為與方齡同種性質的“女人”。
貪慕虛榮、沒有底線。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撐死了也只得給男人們做小。
可就算是做小,也得看人原配的臉色過日子不是。
沈初棠沒拿向晚當回事,向晚便更加了。
這位瞧着便是千金大小姐的模樣,一身套裝端着名媛的架子,臉上幾兩笑容卻實在虛。
向晚全然沒将這種令人不舒服的俯視放在心上,挽着方齡出了店門。
剛走到拐角,就聽到沈初棠朝sa說:“陳公子訂的那只包到了嗎,我來拿。”
原計劃的加更因為家人住院耽誤了。發個紅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