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進入寝殿, 傅绫羅就趁機抽出手,跑到了軟榻前。
這會子她也不耍封君威風了,沖着紀忱江甜笑:“我給王上煮茶, 王上慢慢教阿棠可好?”
紀忱江低低啧了聲,那柔弱無骨的小手從他掌心溜走, 總感覺像丢掉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他大跨步走到傅绫羅面前, 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裏似是害怕, 頓了下,心知是自己昨天在書房力道沒太收住的緣故。
看樣子, 今天得溫柔點。
他不動聲色重新拉住傅绫羅的小手, 懶洋洋抱着她斜靠在軟枕上。
“我不……”傅绫羅急了,今夜要是再來一遭, 明兒個一定起不來。
明日小朝, 她還想跟王府丞請教些政務。
紀忱江咬了咬她耳尖,“說好了手把手教, 你再動,我可要誤會了。”
傅绫羅吸了口氣,不疼, 就是恨得想咬回去。
可咬……後果她有點承擔不住, 她壓着性子, 恹恹靠在他身上不吭聲。
紀忱江撫着她發心沒脾氣地笑,“這不是挺會生氣的嗎?在外頭怎麽就總是好欺負的模樣?”
傅绫羅懶懶看他, “誰欺負我了?”
紀忱江把玩着她的手指,“若你是衛明,渾身八百個心眼子也不嫌多, 脾氣再和軟都應當,扮豬吃老虎是為上策。”
“可阿棠, 你要知道,你現在已經是虎,并不是旁人沒欺負你,就真的不是在欺負你,人家是把你當了豬。”
她為封君,文武官員,乃至權貴和他們身後的女眷們,只要沒給予她封君的恭敬和臣服,就是一種欺負,那是從心底而來的不屑,這才是最要命的。
傅绫羅若有所思,心裏有點忐忑起來。
紀忱江安撫她,“先前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但我們阿棠能做的更好,別憋着你的脾氣,你就是打殺了誰,也無人敢置喙。”
傅绫羅眼神難得有些茫然,“可……我是真不會發脾氣。”
她對紀忱江,都不過是罵個混賬東西,不痛快了幹脆就跑。
小時候傅翟在家時,習慣将媳婦孩子照顧得穩妥,沒有需要她發脾氣的時候。
傅翟不在家,發脾氣也是無用,反倒是和和氣氣将言語欺辱抵擋在外,才能實實在在給旁人不痛快。
被接入王府後,寄人籬下,她就更沒有發脾氣的餘地,只要不吃虧,她也習慣了軟綿綿的做事。
紀忱江看着傅绫羅眼底的疑惑,莫名有些心疼。
這小女娘的乖軟,一如他的掌控欲,都是環境造就。
他親了親她額頭,聲音愈發溫柔:“學學我,我其實脾氣也不錯,但小時候為了立威,總要時不時發個脾氣,碎些東西罵罵人,慢慢的旁人就知道定江王不好惹了。”
傅绫羅不想吐槽他脾氣好不好,認真聽進去了,只是苦惱,“可是我要是踹什麽東西,傷的只會是我的腳吧?”
紀忱江下意識看向轉動的小巧腳丫,被逗笑了,“三把火你怎麽燒的難不成忘了?”
傅绫羅咬着唇沉思,當時打的都是府裏的仆從,全是有身契的,即便是鬧騰也鬧不到外頭去。
但文武官員和權貴們,牽一發而動全身,她倒也不是裝不出嚣張威嚴模樣,只是怕……
“阿棠,你是封君。”紀忱江擡起她的下巴,打斷她的思緒,敏銳察覺到她的思慮。
“我代表南地,你也代表南地,想做什麽就大膽去做,有定江王為你沖鋒陷陣,即便真是那把龍椅你都坐得,別怕。”
傅绫羅臉頰一紅,随即心頭湧入一股暖意。
紀忱江知道她并非是個天生強大的女娘,就直白的告訴她,他會是她的後盾。
也許,這也是明明與岳者華更聊得來,在他面前也沒有什麽壓力,她卻仍然喜歡紀忱江的緣故吧。
他們的關系,像榫卯,會有摩擦,卻更适合嚴絲合縫在一起。
她抽出手,抱住紀忱江笑彎了眉眼,“那到時候是不是要立你為太子?”
紀忱江眯了眯眼,傅绫羅趕緊低頭蹭蹭他,“我錯了,我記住了,我改,王上還有指教嗎?”
紀忱江氣笑了,認錯倒是快,但凡她這滔天的膽子能分到脾氣上一點,绫羅夫人威名也傳出去了。
他把聲音稍沉,手在半歪的圓月輕拍,“你想用岳者華,我不會幹涉,但阿棠,你要記住,不要拿自己去冒險,你對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傅绫羅柔順地應下來,認真看着紀忱江,“我會與王府丞商議的。”
紀忱江原本還想說,讓她不要這麽急于了解大睿多年的情報,欲速則不達,她太冒進,也許會影響判斷。
可看到她那雙被燭火映亮的眸子,裏面全是堅定和笑意,她很開心,這讓紀忱江咽下了嘴邊的話。
算了,往後慢慢教也就是了。
正事兒說完,紀忱江不動聲色抽掉她身前的綢帶,“要商議直接派人送信給我就是了,為何要找王府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行事只顧結果,不會管你的安危。”
以前他被王府丞教導過,紀忱江以前也很認同這一點。
可現在,一想到這小女娘會以身犯險,他心窩子就不安穩,她那膽子還是愁人。
傅绫羅卻沒理解他的意思,“王府丞和岳者華,一個老謀深算,一個國士之才,定不會讓我真的陷入危險之中。”
他抱起傅绫羅往床榻去,“不行,我得好好跟你聊聊,他們聰明,我就是個沖動易怒的無腦莽夫是嗎?”
傅绫羅倏然感覺到危險,趕忙開口,“不是……唔。”
話沒說完,紀忱江咬住她的唇,将人親得喘不過氣才開口,“你說什麽我是不是都會聽?阿棠,公平一點,你也該聽聽我的,對不對?咱們有商有量才能都舒坦。”
傅绫羅:“……”
她漲紅着臉,被壓着手摁在绫羅綢被面上以刀威脅,細細喘着氣,又想罵人了。
這人一入了幔帳就不是他了,在床榻上有商量的餘地嗎?
“雖然你不擔心我的安危,我卻會擔心你。”紀忱江不想叫她怕了幔帳裏的事兒,壓着欲念慢條斯理挑撥。
傅绫羅伸手去拉他,“我還疼……”
“我今天溫柔些。”輕攏慢撚抹複挑的動作慢随着蜜糖,還是不肯停歇,只是好言好語跟她商量,“雖然我眼巴巴也盼不來你的家書,不好意思給你寫信。”
傅绫羅控制不住低低出聲,渾身顫抖,“我,我寫……”
紀忱江眼神越來越暗,輕緩描繪着荷花:“雖然你關心旁人的身體,我一路風雨兼程回來也沒得你一點心疼,我還是心疼你的身子。”
傅绫羅眼角被逼出晶瑩,“嗚嗚……我好好吃飯……混蛋!!”
待得滿池嬌花顫抖着讓池塘泛起漣漪,瑟瑟抖落秋露,紀忱江溫柔覆了過去。
“嗯,這脾氣發的不錯,保持住六日後的小朝上可以再把子力氣喊。”
傅绫羅:“……”那明日的小朝呢?
事實證明,別說小朝了,第二天快到傍晚她才醒過來。
一睜眼,就見到了眼神促狹的紀雲熙,“夫人餓壞了吧?”
“快快快,将晚膳端過來,王上特地吩咐,要叫人喂您吃飯,說您今日拿不住筷子。”
“雲熙阿姊!”傅绫羅啞着嗓子羞惱嗔道,“再笑話我,賞你板子!”
紀雲熙憋着笑:“夫人這會子的脾氣,倒有點封君的架勢了。”
傅绫羅無語凝噎,臉頰燙得幾乎要冒煙。
她心裏怒罵紀忱江不做個人,仗着今日要離府,得了她心軟,昨夜試了不知道多少長卷花樣。
導致她早上才睡,幾乎是他起身穿衣的功夫,她連告別的話都來不及說,眼睛就睜不開了。
她憋着一口氣讓阿雲和阿晴扶她起身,到了鏡子前,一個沒忍住,摔了把玉梳。
她從下巴往下,一直到腳背,都沒一塊好皮子。
“雲熙阿姊!”傅绫羅啞着嗓子,俏臉微沉惱道。
紀雲熙愣了下,趕忙過來哄,“夫人別生氣啊,王上那人你知道的,他估計是怕你送他會難過,這才孟浪了些,大不了等他回來你揍他一頓。”
傅绫羅捂着臉輕哼,“我不生氣,但自今日起,墨麟衛三人一伍當值,你挑出四隊女衛來,明暗輪值。”
“令擅長陷阱、機關、用毒的女衛來,往後我身邊再有不經禀報就出現的混賬,給我直接拿下!”
不是叫她有脾氣?她打算給紀長舟一個驚喜。
紀雲熙心裏有些納罕,若是旁的小女娘被自家夫君愛嬌得起不來身,估摸着羞惱有,心裏也該是甜吧?
怎的女君羞是羞了,第一件要做的事兒竟是耍威風呢?
難不成……嘶,難不成是堂弟伺候的不好?
快馬加鞭往南疆去的紀忱江,頂風打了個噴嚏。
他抹了把臉笑得張揚,估摸着是那小東西醒了,正罵他呢。
挺好,會對他發脾氣,往後對旁人應該也能厲害起來。
*
狩獵成果不俗的定江王,兩手空空回到軍中,臉上卻帶着滿載而歸的得意,直叫衛明和衛喆都沒眼看。
紀忱江不管兩個累得眼下青黑的大小舅子怎麽想,直接去了南疆使節所在的帳篷。
京都已送了情報過來,聖人這陣子夜夜笙歌,估摸着也快到時候。
小懷王暗殺過聖人許多次。
身為天子,聖人自然也有皇家暗衛保護他的安危,晚上甚至都沒人知道他到底在那座宮殿裏就寝。
只有從第二日擡宮女子出來的時候,才能得知。
如此想要聖人死,刺殺不必想,只會損耗好不容易安插進皇庭的暗探。
所以紀忱江只令人順着聖人的喜好來,長生不老丹藥吃着,合歡醉用着。
常府醫已經查出合歡醉裏有什麽藥材,再叫人送更容易激發藥性的貢酒入宮。
身子好的,最多幾個月也要被掏空,至于那個惡心的老兒?
最多兩個月必死!
京都裏未必沒人能察覺蹊跷,可三位皇子年紀最小的也三十有二,他們已經等了太多年,等不下去了。
只要不是明面上動手,他們樂見其成。
如此,紀忱江最多有一個半月時間将南疆打到怕,安排好這邊的事情,才能應對京都的亂象。
南蠻的安排已經探明,軍中各種攻陣也已操練過好幾次,一切準備就緒。
紀忱江令将士把人拿下,大手一揮,砍掉南疆使節的腦袋,以鮮血發出了進攻的命令——
“殺!”
進攻的號角在下午時分吹響,騎在馬上的大軍和手持軍刀的士兵鬥志昂揚,整軍出發。
剛下過一場秋雨,南疆這邊以為還在和談,斥候都在烤全羊吃呢,沒有塵土飛揚,還是聽到悶響,走到角樓上才發現——
“不好了!紀家軍打過來了!”
“快!快禀報大王!”
南疆倉促應戰,被打得節節敗退,直到了山林茂密的地方,借着各種陷阱和毒蟲,才有了反擊之力。
只可惜,紀家軍此次來勢洶洶,陣仗和殺傷力比任何一次都強,打得南疆王幾乎被吓破了膽子。
他屁滾尿流躲到南疆聖地,令人拼命突圍送消息出去。
一個月後。
雖然戰況不錯,衛明面色卻不好看,“王上!人放過去了,死了兩個探子,人跟丢了,沒能發現他們是通過什麽方式聯系的,林子安那邊也沒什麽動作。”
衛明捏了捏額角,“看天氣,最多還有半個月就會下雪,要不然今夜派人突襲南蠻王帳?”
跟蹤南疆突圍出去那人的,是衛喆手底下輕功最好的暗衛。
誰知,暗衛死得不明不白,卻也沒跟邊南郡郡守府聯絡。
這令衛明很不安,“莫不是岳者華給出了主意?”
南疆的手段紀家軍早就了解,衛明怎麽思忖都覺得,能叫暗衛吃虧的,最可能的就是岳者華。
衛喆也這麽覺得,“屬下可以立即出發,三日內快馬加鞭将岳者華帶來。”
紀忱江看着從南疆那邊偷來的陷阱部署,扳指輕輕敲在書案上,面色淡定,“不必,有阿棠在,岳者華不足為慮。”
“飛鴿傳書給阿棠,問問她岳者華的打算,讓她安排人送能解毒的藥草來,再等等看。”
“殺了南疆王沒用,我們沒那麽多人駐紮南疆,我要的是南疆奴約。”
衛明猛地擡起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若是他們沒理解錯的話,王上是允準阿棠用美人計?
他跟衛喆對視一眼,王上心眼子啥時候變大的?
紀忱江目光掃過二人,看他們目瞪口呆,心裏莫名得意。
他輕嗤,“我是那小心眼的人?阿棠親口對那短命鬼說,心裏都是我,她定不會叫我失望!”
他不動聲色嫌棄二人,“也是,像你們這種娶不上媳婦的,估計很難懂這種信任。”
說起傅绫羅,又是一個多月沒見着人,紀忱江想她了。
她十天送一封家書過來,喬安則是三日一趟,紀忱江很清楚,她已掌控了小朝,脾氣鍛煉的不錯。
這叫紀忱江心裏愈發癢癢,恨不能立刻回去,看看傅绫羅發脾氣,一定很好看。
衛明和衛喆:“……”艹,王上心眼子大不大不好說,反正臉是很大。
好在,傅绫羅沒叫紀忱江失望,很快就給了他驚喜。
當紀忱江和衛明衛喆在大軍前,看着南疆巨石搭建的城池前,傅绫羅和林子安被壓在城牆之上時,都驚喜到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聽着傅绫羅怒火沖天罵林子安,甚至還拿腳踹林子安的時候,紀忱江倒吸一口涼氣,火噌就冒上來了。
好樣的,傅家阿棠脾氣确實大了,大到想叫人打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