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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6章 金水沟战斗(五)
    缉私队的兵丁开始崩溃了。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恐惧——战场上你看见敌人了,你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你知道该往哪里躲,知道如何反击。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的恐惧,死亡老是悬在头上的恐惧,让人不掌控局面的恐惧。

    

    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

    

    你走在沟底的小径上,不知道左边的悬崖上有没有枪口对着你;你趴在土崖后面,不知道身后的枣树林里有没有人瞄准你;你蹲在帐篷的饭打翻,把你脑袋打开花。

    

    好多兵丁开始不敢睡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因为你刚闭上眼睛,就可能有一颗子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把你永远留在梦里。

    

    “砰”的一声,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赶快趴在地下或缩在防护后面,把枪抓在手里,心跳得像打鼓,四处寻找子弹的来处。

    

    兵丁们已经不敢单独行动了,上个大号都要两个人一起去,一个人蹲着,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也不放下枪;

    

    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端着枪帮他放哨,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处张望。

    

    两个人都不说话,不但要享受气味的熏陶,还得警惕周边的情况。

    

    有人开始偷偷烧纸钱祈祷,蹲在帐篷角落里,用火柴点一堆草或撕下来的布子,火光照亮他们默然的脸,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关老爷保佑”。

    

    求什么神都行,只要能让他活着离开这条沟。

    

    郎德胜也发现了问题。

    

    他发现手下的兵开始不听话了。

    

    不是违抗命令,是执行命令的时候打折扣,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你让他们往前冲,他们弯着腰磨蹭,脑袋埋在胳膊里,屁股撅得老高,慢慢往前磨;

    

    你让他们搜索岔沟,他们下到沟里,被打上几枪,死伤一两个兵丁,其他就一窝蜂地跑回来了,根本不敢往深处走。

    

    派人下去搜索已经成了送死的差事,没人愿意接这个活,最后成了抽签决定,谁抽到,谁就去。

    

    你让他们在夜里设伏,他们只走到离营地二三百米的地方,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是被孙二彪的远程精准射击,零敲碎打的麻雀战打怕了,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最后连哨位上的人都派不出去了,派到谁,谁就说“腿疼”“头疼”“肚子疼”,什么毛病都有。

    

    哨官和什长,只能用命令压,用惩罚威胁,弄得士兵们更紧张,抵触情绪更大。

    

    这是士气问题,更是心理问题。

    

    他们不怕冲锋,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死在哪里。

    

    再加上长期的吃不好、睡不好、营养不良,精神欠佳,怨气积累,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一滴水,随时能炸开。

    

    这种未知的恐惧、心里的厌烦狂躁,比子弹更可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郎德胜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弄不好要营啸,他决定自己亲自带人下去。

    

    他要亲眼看看,金水沟

    

    郎德胜带着一百多人,从沟顶下来了。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人的脚印上,枪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身子压得很低,像一只弓着背的猫。

    

    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左边的悬崖,右边的枣林,前面的岔沟,后面的来路——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放过,眼球转得像陀螺。

    

    但他循着脚印痕迹,追进几个空山洞,就是没找见什么私盐贩子。

    

    每次感觉咬住了,但最后的结果,要么是看见几个远远的背影、要么是发现一堆还热着的火灰。

    

    几具早已死去的兵丁尸体已经腐烂,散发出一股腐臭,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郎德胜皱着眉,让兵丁就地掩埋。

    

    土崖上的酸枣丛在风里摇晃,像一堆乱发;小树林十分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这次倒是没有人打枪骚扰,整个金水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从沟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枪声你知道从哪里来,你知道该往哪里躲。

    

    但这种安静——你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砰”的一声,你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本身一百多人洒进金水沟,就像地上的蚂蚁,还不敢分兵,害怕被各个击破、被吃掉。

    

    郎德胜的队伍在金水沟里走了半个时辰,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没有枪声,没有冷枪,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后背上,扎得他们浑身不自在,扎得他们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郎德胜也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的悬崖。

    

    悬崖上空空荡荡,只有酸枣丛在风中摇晃,枝条摆来摆去,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暗处或远处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第六感一样的东西,在告诉他:

    

    有人正在看着你。

    

    “给我散开!”他狠狠地喊了一声,声音在金水沟里回荡,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找!”

    

    一百多人散开了,像一群蚂蚁一样在这道沟里乱窜,还不敢走远。

    

    他们搜遍了每一条岔沟,每一个土洞,每一片枣林。

    

    有人用枪托砸大土洞的小洞口,探头进去看;有人用刺刀劈开酸枣树的灌木丛,往深处搜索;有人爬上了沟壁,攀着酸枣丛往上爬,手指被刺扎得鲜血直流。

    

    他们找到了很多弹壳,黄铜的弹壳散落在黄土上、草丛里,在阳光下闪着光;找到了脚印,深深的脚印印在泥地里,像一个个小坑;

    

    找到了人待过的痕迹——吃剩的羊骨头、喝完的小酒坛子、烧过的柴灰、压平的草丛——但找不到人。

    

    像是从金水沟里蒸发了一样,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影无踪。

    

    郎德胜站在沟底,看着羊骨头和酒坛,脸色铁青,像一块生了锈的铁,“这他娘的比自己都吃得好。”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明白了。

    

    对方就不想直面跟他打,采取的战术和他一样,就是耗。

    

    关键现在是他被动,不是他耗别人,而是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在耗着他。

    

    不跟他正面交锋,不给他决战的机会,就是不停地骚扰、消耗、折磨他的兵。

    

    这样下去,一天两天可以,三天五天也能撑,但一直往后的十天半个月呢?两个月呢?

    

    他的兵不是铁打的,迟早会崩溃。

    

    兵丁的心气像一根绳子,你一次拉不断它,但你来来回回地磨,迟早会磨断。

    

    郎德胜恨得咬牙,“咯吱”直响,他必须想点法子,才能稳定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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