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德胜站在远处的沟沿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兵丁的惨状,眉头紧锁,额头上拧出一个“川”字。
望远镜的镜片里,他的人像蚂蚁一样趴在地上,有的在往回爬,有的在往沟底滚,有的已经不动了。
这几天的打法不对,他判断出私盐贩子增兵了,估计是那个他念念不忘的硬茬子来了。
他心中冷笑一声,这帮泥腿子,倒真有两把刷子,不过来了就别想走。
慢慢耗!
而章宗义和孙二彪,打完最后一枪,早从土台上滑下去,钻进了后面的岔沟。
土台上面只有几棵被压弯的酸枣丛和几枚还冒着青烟的弹壳,弹壳落在黄土上,草丛里。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让敌人摸到规律。
晚上,则是姚庆礼和老蔡分别带着人,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对郎德胜沟口的营地进行袭扰。
是的,老蔡下来了,在他骚扰沟口的第二天,找了个防守的空隙下到了沟底,和章宗义他们汇合了。
晚上的冷枪从不同方位响起,瞄着着缉私队营地的火堆或灯光打——有人从左边打几枪,有人从右边打几枪,枪声从不同的方向来,让缉私队的兵丁摸不着头脑。
后来吓得都不点灯了,那就对着帐篷打,一晚上踩低爬高的,总能听见某一声枪响后,帐篷里就有人应声惨叫。
追出来的人少时,迎头就放一排冷枪,“砰砰砰”地打过去,打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动;追出来的人多时,便悄然撤入山谷暗影,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影无踪。
几个晚上下来,缉私队的兵丁再不敢离开营地太远,只有缩着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胆气。
郎德胜也聪明,吃了两次亏,马上让兵丁在营地和哨位周边加高了防护墙,又竖起了照明的火把。
在主要的位置还增加了警戒点,加派了人手和火力,反制队员们的骚扰。
规模性的袭击少了,但架不住晚上偶尔还是会来几枪;你不防吧,怕私盐贩子冲出来,防吧,那整晚就别想休息了。
拂晓前,是兵丁们最熬不住的时候,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时候,往往是队员们活跃的时候。
这会视线好了,队员们就会挑一些目标,来一阵狠的,“砰砰砰”一排枪打过去,让缉私队以为要进攻了。
实际上队员们打完就撤,等兵丁们人组织好,追出来,只能看见几个隐隐约约的后背。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敌驻我扰,让你晚上别想安稳睡。
第二场狙击战是第四天打的。
正在吃饭的时候,放哨的队员跑过来,喘着气说,缉私队组织了几十人,看样子要下沟了。
章宗义放下手里的饼,抓起枪,带着孙二彪和其他两个枪法好的队员,往兵丁下沟的附近赶。
几个人跑得飞快,在一处沟底,选择了一片小枣树林里作为伏击地点。
枣树很密,枝叶交错,从沟顶看里面绿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们藏在树后面,身子贴着树干,枪口从树杈间伸出去,等着缉私兵过来。
来的不是一队,是两队。
大约四五十人,左右两队拉开距离,并行着从下沟的地方开始往前搜索。
他们走得很慢,贴着土崖边,身子压得低低的,走一走还小心地观察,竖起耳朵听动静。
派了四五个斥候在前面探路,斥候走得更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看前面有没有人,听听前面有没有声音。
这一次,带队的看不出来,都是普通兵丁的号褂,黑褐色的衣服,斗笠帽,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官。
但能听见时不时督促指挥的声音——“快走!”“跟上!”“别害怕!”。
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命令的味道。
章宗义趴在枣树林里,用望远镜看着那两队人。
他没有急着打,而是等——等他们走进射程,等他们走到没有遮挡的路段,等他们放松警惕。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两队人在一个窄处汇合了。
过了这个窄处,前面就是开阔地,遮挡就少了,从战斗地形上来说,前面更危险了,更有许多未知的危险。
四五十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搡,都不想走前面,乱成一团,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快给老子走”,有人被踢倒,有人被推着向前。
终于,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出来了。
等一半兵丁过来后,章宗义举起狙击步枪,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正在推搡兵丁和喊话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号褂,前胸洗得发白,斗笠帽歪戴着,露出一张黑红的脸。
但指挥的动作和手里举着的驳壳枪暴露了他的身份,他正在指挥兵丁往前压,枪口随着胳膊的挥动,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砰。”
小头目应声倒地,驳壳枪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
枪声一响,孙二彪和另外两个队员直接开枪,三支枪几乎同时开火,再下来就是自由射击了,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噼里啪啦。
这边枪声一响,那边倒下两个,整个兵丁又炸了。
过来的兵丁赶紧趴下,朝枣树林的方向胡乱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树皮被打飞了一块一块的,木屑飞溅,但也就是听个响。
没过来的或正在穿过窄处的兵丁,那是捡了便宜,直接往回跑,在什长的呵斥下,趴在地上或缩在土崖边向前射击。
但枣树林太密了,人藏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等他们胡乱打了一阵,枪声稀了的时候,枣树林里又冒出几枪,兵丁们又倒了两个。
什长蹲在一块土崖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正朝身边的人喊话,组织兵丁们向前进攻。
章宗义一枪擦着他面前的土崖边飞过,黄土飞溅,溅了他一脸,土里的蜗牛壳把他的脸崩了个口子,他捂着脸蹲下去,手缝里渗出血来,再也没抬头。
章宗义没有恋战。
打完几轮,放倒七八个,他带着人从枣树林的后面钻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岔往后撤。
两个队员钻进了一个山洞,去了另外一边。
章宗义和孙二彪,则上到半山沟,一个防着沟沿上面,一个对着亡了四五个。
等沟沿上的兵丁赶过来增援时,章宗义和孙二彪已悄然退入另外一条沟底,消失的无声无息。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敌进我退。你过来了,能咬一口就来一口;不好咬了,马上走,绝不会让你缠上。
兵丁们搜索了半天,不知道哪里就飞来一颗子弹,但他们一追却什么也没捞着,最后只能是抬着伤亡匆匆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