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下来,章宗义让队员多带了一些饼子以及其他干粮,弹药也是敞开了带。
他自己帐篷空间里的子弹武器和干粮更是多多,支撑多长时间都可以,心里想着就是利用金水沟的地形打持久战,在战斗的过程中,再慢慢找郎德胜防守的破绽,把人带出去。
章宗义知道,带着一些伤员和二三十个人,硬闯沟口就是送死。
郎德胜的人在沟口扎了两百多人,火力密集,地形开阔,冲过去连沟口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折一半。
他需要等——等郎德胜的人疲于应付、补给告罄时;等郎德胜的人自己沉不住气,心燥出错时。
像狩猎一样,比的是耐心,等的是时机。
章宗义把张桂平安置在一个隐蔽沟岔的山洞里,留下两个人照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开始在金水沟里打游击。
他用的战术,不是硬碰硬的阵地战,而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零敲碎打的麻雀战。
在金水沟这地形复杂、山洞稠密的地方,这一套比任何战术都好使。因为金水沟不是一条沟,是无数条沟。
岔沟连着岔沟,土洞套着土洞,沟底地势还不平,偶尔还有一片树林或灌木。
你从这条沟进去,可以从那条沟出来;你从这个洞钻进去,可以从那个洞冒出来。外人进来,走不出二里地就晕了,像进了迷宫;
而张桂平的人在这里活动了多年,早就摸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哪条沟通向哪里,哪个洞藏着出口,一清二楚。
这种地形,生活在黄土台塬区的人早已经适应,融入血脉,刻进骨子里。
像郎德胜这种京城长大的“高贵”旗人,哪里懂得黄土塬的脾气,进去就是一头懵,两条沟绕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了。
地形优势,让章宗义的游击战有了天然支点。
他把人分成了六七个小组,每个小组五到六个人,分散在金水沟的不同位置。
每个小组轮换着出去,任务就是能杀敌就杀敌,不能杀敌就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敌人追过来就跑,不追了,再打回去。
不让敌人安心的睡觉,不让敌人顺利的吃饭,晚上别想点灯生火,火光一亮起来,保准有冷枪打过来。
几天下来,缉私队的兵丁已经显出疲态,老实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一会在沟上面叫骂,一会派个小队下沟搜索的。
第一个开张的是孙二彪。
章宗义带着孙二彪爬上了沟壁中间的一处天然平台。
那平台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趴着,但位置绝佳——在沟壁的半腰上,离沟底大约五六丈,离沟顶也是五六丈,上面一片灌木,是个隐蔽打冷枪的好地方。
平台边缘的几棵酸枣丛,枝条茂密,和杂草一起,正好遮住了枪口,酸枣刺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长在平台上的几丛乱发。
从平台上往前看,沟壁上的小径蜿蜒曲折,像一条被踩烂的绳子,在沟底的草丛中泛着灰白,很显眼。
小径上,一队缉私兵被一个头目带着,想下到沟底搜索,大约二十来人,排成一列,沿着小径慢慢往下走。
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枪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身子压得很低,像一条行走的灰黑色毛毛虫。
但他们看错了方向。
他们盯着对面沟对面的悬崖,盯着沟底土崖上的几个洞口,盯着沟底的小树林,盯着脚下的路——就是没有人注意已经高于小径的平台。
在他们的认知里,危险来自前方、来自侧面、来自,是他们自以为是非常安全的位置。
孙二彪戴着伪装的树枝草帽,草帽上插着茅草和灌木枝,和周围的灌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人。
他把毛瑟步枪架在土台边上,枪管伸出去一小截,被酸枣丛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
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队伍中间那个带队的小头目——那人穿着清军的号衣,戴着清军的斗笠凉帽,手里拿着一支左轮手枪,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不时回头喊几句话,像是在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章宗义趴在孙二彪旁边,手里握着望远镜,镜片里那队缉私兵一点一点地走进射程,像虫子爬进了蛛网的中心。
“打。”他说。
“砰。”
毛瑟步枪的枪声在沟壑间回荡,像一根筷子被折断,脆生生的,回声在山壁上撞来撞去,嗡嗡地响。
枪声还没落地,那个带队的小头目就倒了下去——不是往前栽,是往旁边歪,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酸枣丛里,滚了几下,头朝下挂在半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不动了,斗笠滚下去,在沟底的转了两圈,停住了。
这个准备下沟的缉私队小队马上炸了。
有人趴在半坡,有人往回跑,也有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胡乱开枪,“砰砰砰”地响成一片。
子弹打在沟壁上,打得黄土“噗噗”往下掉;打在酸枣丛上,打得枝条乱颤。
但就是打不着人。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不是不知道具体位置,是完全不知道方向。
枪声从上面来,但上面是沟壁,是光秃秃的黄土,是密密麻麻的酸枣丛,什么也看不见。
孙二彪继续打出第二枪,枪口在酸枣丛后面闪了一下,硝烟被风吹散。
只见一个拿着汉阳造的兵丁应声倒在旁边兵丁的身上,胸前绽开一朵暗红的花,又滚落在沟底,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同时,章宗义的枪也响了,一发子弹精准穿透第三名拿汉阳造兵丁的头部,那人仰面栽倒,在坡上翻滚了几圈,落到了沟底。
其他的兵丁再不敢反击了,吓得手脚并用往沟顶爬,有的滑进沟底的泥泞,挣扎着往外爬;有的撞进酸枣丛被棘刺扎得满身是血,惨叫着往外滚;还有的慌不择路攀着陡坡往上爬,手指抠进湿泥里,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惨叫着翻滚进沟底。
章宗义和孙二彪像是射击比赛,枪声此起彼伏,节奏沉稳。
每一声都带走一条性命,每一弹都精准落在最慌乱的节点。
他们不追击,不换位,只守着平台,像两尊嵌进黄土的石像,只是冷漠地射击。
硝烟在沟底吹上来的微风里淡去,小径附近和在呻吟哀嚎,声音断断续续的。
下沟的兵丁跑回去一半,留下了一半。
跑回去的那些人脸色惨白,腿肚子直哆嗦,有的连枪都丢了,空着手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