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想到了郎德胜后续可能的报复,决定还是避其锋芒,他对小安安排道:“从今天起,私盐的押运先停一停,人员撤回来。”
他的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一把刀切下来,“郎德胜在气头上,我们别撞枪口上。”
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章宗义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章宗义说得对——郎德胜现在是一只被捅了窝的马蜂,发现谁可疑他就蛰谁。
但小安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停了镖队,停了私盐生意,兄弟们吃什么?
他想了想,没说出来,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章宗义盯着地图上的双庙沟,脑子里在推演——郎德胜吃了这个亏,接下来会怎么走?
是调集兵力报复,还是继续设圈套?
以郎德胜的性格,两种都有可能。
自己蛰伏,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不能暴露自己参与私盐的内幕,尤其要被任命五品实授官员的这个节骨眼上,更容不得半点污点。
郎德胜也是有渠道和后台的,让他拿住自己的把柄,甚至莫须有的猜忌,到了有心人手里,就是攻击自己的道具。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忍一忍,伏一伏,没坏处。
再说郎德胜那边,他一夜没睡。
缉私分局设在朝邑县的办公室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那是一盏洋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郎德胜坐在桌前,指节抵着太阳穴,烟灰缸里堆满了洋烟的烟蒂,像一座座微缩的坟茔,有的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地图被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折叠的地方被反复翻开合上,牛皮纸已经磨出了白痕,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
上面的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
茶碗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嘴的苦,是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泛上来变成了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郎德胜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他不是随便想想,而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列出来,像在审案子,每一条都写在纸上。
第一件,十里铺。
缉私队设卡检查,伏击了一支私盐镖队。
那支镖队的战斗力不弱,装备也好——左轮手枪为主,不是普通土匪能有的。
对方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突围了,领头的那小子临危不乱,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有效反击,是个角色。
抓了两个重伤的活口,审了三天,两人都是只知道自己镖队的事,大当家叫小安,二当家叫陈三,三当家的叫闫富贵;
但背后的货主是谁、幕后是谁,一概不知——不是嘴硬,是真不知道;
甚至同行的镖师一多半他们都不熟,平日分好几队分开住的,都是出发的时候才紧急集合。
这说明镖队的组织很严密,和货主之间是单线联系,普通镖师不但不知道上面的事,连横向联系都有限制。
第二件,上次盐卡被端。
一伙人趁夜袭击了关卡,战斗力很强,装备驳壳枪、左轮和毛瑟步枪。
对方装备精良、枪还打得准——这不是土匪的实力和路数,是训练有素。
土匪打伏击,一窝蜂上,一窝蜂散,打的是气势;这伙人不一样,他们分左中右三路,有正面压制,有侧翼包抄,有后方堵截,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第三件,今天的事。
对方识破了他的圈套,将计就计,趁他主力在外端了他的卡子。
更让他堵心的是,那个被放回来的俘虏带了一句话——“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
典型的关中话,这伙盐匪是当地人,或者大部分是当地人。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郎德胜的心里,拔不出来。
不是因为它有多恶毒,而是因为它太轻描淡写了。
但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在风里趴了一整天的傻瓜,一个被人耍了还浑然不觉的蠢货。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老子是八旗子弟,是新军里的佼佼者。”
郎德胜把洋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漏出来,散在桌上,像一堆黑色的碎屑。
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
这是一支有组织、有装备、有情报能力的武装。
这伙人是谁?
郎德胜把同州府周边可能的人过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一个地排除。
土匪?乌合之众而已,连枪都配不齐,拿着大刀长矛,能干什么?这些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好的装备。
刀客?刀客单打独斗厉害,但组织不了这种规模的行动。
刀客讲究的是个人武艺,三五个人、十来个可以,但三十多个人、分三路、毛瑟武器和左轮手枪——这不是刀客的路数,刀客根本没这个组织能力。
团练。
郎德胜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指甲在“华州”“合阳”“澂城”两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以前在巡检司的时候了解过,这三个县的团练都比较强。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章宗义,澂城团练的团总。
那个刀客出身的团总,明面上是地方士绅,暗地里养着一支镖队,听说他的团练,李翰墨可没少支持,府衙武备库的雷明顿都给他了。
郎德胜想起年前在同州城门口,他用手比划着手枪打章宗义脑袋的时候,章宗义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冷。
一般人被这样威胁,要么怒,要么惧,但章宗义没有。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这句话,和去年一伙人给自己带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让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那句话他记了一整年,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郎德胜猛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桌上的茶盏被带翻,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难道是豫北的私盐贩子?他们又来了?
去年打劫了巡检司的关卡,劫走了十来条枪,害的自己被革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才谋了缉私队这个差事。
郎德胜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章宗义、豫北私盐贩子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头真正的狼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瞳孔骤然收缩,鼻孔微微翕动。
他忽然感到了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战意,像地火在冻土下奔涌,烧得他浑身发热。
郎德胜叫来麻子,给他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麻子领命而去,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