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庆礼带着人打扫战场。
一组搜查屋子,一组清点缴获,一组看俘虏。
动作很快,有条不紊,里面有些老队员,类似的行动参加过好几回,马上各自带了几个人手,各司其职,没人多话。
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汉阳造八支,雷明顿三支,子弹七八箱,银元几十块,连两袋子干粮和一坛子酒都没留下。
姚庆礼把干粮袋子扔给赶骡子的兄弟,说“喂骡子”,又把酒坛子抱在怀里闻了闻,说了句“这酒不错”,然后让人搬到骡背上驮走了。
“义哥。”姚庆礼从土坯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支汉阳造,肩膀上背着两支雷明顿。
他高兴地把汉阳造递给章宗义看了看,“屋里搜过了,活着的有三个,两个受伤的,一个没受伤的躲在灶台后面的柴堆里,被老蔡从柴堆里薅出来的,薅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根柴火棍。”
章宗义接过汉阳造看了一眼——枪不错,八成新,枪管里的膛线还很清楚,比他们之前缴获的那些强多了。
他把枪还给姚庆礼,看了一眼那三个押出来的俘虏。
两个受伤的蹲在墙根下,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受伤的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裤裆湿了一片。
“放一个回去。”章宗义说,嘴里的气息把蒙面巾吹得往外直飘。
姚庆礼愣了一下:“放?”
“放一个回去给郎德胜带话。”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说——双庙沟的太阳毒风大,问他干不干?”
姚庆礼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他没笑出来,但那表情比笑更说明问题——那是一种“义哥你够狠”的表情,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他转身去安排了,挑了一个受伤最轻的——胳膊中弹那个,血已经止住了,还能走路。
他让两个兄弟把那俘虏扶上一匹廋驴,又给他交代了几句。
那俘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总算捡了一条命”的表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身后传来另外两个俘虏的惨叫声——两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被堵住了嘴。
驴上大的俘虏再也顾不上胳膊痛,使劲踢着驴肚子,赶快逃出生天,驴子被他踢得“啊呜、啊呜”直叫唤。
小安的大刀滴着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手上的绷带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灰土和汗渍,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章宗义没看他。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被打坏的雷明顿,枪管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铁皮翻卷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这个带回去,看修造厂能不能换根枪管?其他的都完好。”章宗义站起来,把半支枪递给姚庆礼,像是捡到一个珍贵的财宝。
“都烧了。”章宗义看着那几间土坯房,“既然是私盐贩子报复,就要有报复的样子。”
老蔡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他让几个人把土坯房再看一遍,又挑出来几袋子粮食,两小袋子盐,其他的锅碗瓢盆、破被子烂褥子就不要了。
又把木栅栏堆好,火把一掷,“轰”的一声,火苗很快蹿起来,然后舔上了屋顶,干透的椽子烧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放鞭炮。
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得满天都是,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飞舞。
章宗义站在卡子外面,看着那间土坯房烧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更加的稳重,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越烧越硬。
“回咧。”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大地上盛开。
队员们分成四队,牵着驮着缴获的骡马,走着不同的路线,慢慢消失在了暮色里,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渐渐远了。
关卡的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个巨大的火堆摊在大地上,几里外都能看见。
同州府翰林巷会办公所议事厅,行动总结会议。
章宗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地图,烛火在桌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老蔡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像一潭死水。
姚庆礼把缴获的东西报了一遍,像是在念账本:“八支汉阳造,六支雷明顿,七箱零散子弹,六十八块龙洋,还有一坛子酒,几袋粮食。”
数字不大,但姚庆礼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痛快——不是贪财的那种痛快,是“打了胜仗还赚了”的那种痛快,像小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
他说完之后,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老蔡第二个开口了。
他把茶碗放下,语气很肯定的说:“东家,今天这一仗打得值。但郎德胜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章宗义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不善罢甘休才好。”章宗义的声音很平,不急不躁,“他越急,越容易犯错。”
小安抬起头看着章宗义,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质疑,是好奇,是想知道章宗义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的那种好奇,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眯着眼打量主人。
“义哥,”小安问,“你说他知道是咱们干的吗?”
章宗义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才得出这个结论,每一个角度都考虑过了。
“他会怀疑是有人报复,会想到报复的是私盐贩子,但他打击的大大小小私盐贩子好几伙。咱们和私盐搭不上边,暂时还怀疑不到。”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双庙沟,又指了指大庆关南边那个已经被烧了的卡子,又进一步解释道:
“他今天在双庙沟等了一天,等的是‘劫盐货的人’。咱们打了他的盐卡,他就是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也想不到我们身上。在他眼里,动关卡的最大的可能就是私盐贩子打击报复,毕竟能有这实力的不多。”
“但他迟早会查。”老蔡有江湖人少有的警惕和敏锐。
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提醒东家,事情要往最坏处想呢。
“让他查。”章宗义把整个行动过程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披露,他才说,声音不大,语气无所谓:
“他查不到咱们头上。没有砸实的证据,他不敢炸刺。再说,正拉开了对阵,我们也不怕他。”
他想到了帐篷空间里留下来的那挺麦德森轻机枪,这就够了,保准这头恶狼和狼崽子们有来无回。
其他人都听出了章宗义的底气,想想也是,刚招了团丁,加上老人手都五百多了,又配了一色的毛瑟步枪,还有一百马队。
真把爷们惹急了,就大弄他一家伙,谁怕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好像外面的蝉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小安的脸上显出了寻味的表情,带了一丝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