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之后,昨天逃走的八百人中只有六百人回来了。
到中午的时候,又增加了三百个新人。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不使用铜钱、银子就可以干活有饭吃,比在城里面挨饿强上万倍。
乔政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聚德楼吃午饭。
管事跑过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了。
“乔爷,马兴在工地上开了一家铺子,用铜片换粮食,工人们都回去干活了。”
乔政业手中的筷子停在了空中,问道,“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昨天晚上忽然就多了几百辆车。”
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弹了两下之后就滚到了地上。
乔政业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花了重金封锁粮行,花了更多的钱操纵铜钱比价,就是要让马兴的银子变成废铁。
结果马兴连银子都不用了。
他发明了一种新的东西,绕过了整个大明的货币体系。
“他不能这么干。”乔政业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私铸钱币是死罪,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乔爷,那东西上面写的是工分,不是通宝,也没有年号……”
“一样!”乔政业一掌拍在桌上。
“能换东西的就是钱,是钱就得朝廷铸,他一个国公凭什么铸?”
他转身就往外走,“去找田文镜,让他立刻上折子,弹劾马兴私铸货币,扰乱金融。”
“再去找王侍郎,让他把这件事捅到工部和户部去。”
“私铸钱币,按律当斩!”
乔政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管事说了最后一句。
“他能炸平一座山,但他变不出一粒米,一枚钱。”
“饿死十万流民的罪,我看他这颗国公的脑袋怎么顶!”
三天后,田文镜的弹劾折子和王侍郎的联名奏疏同时送进了京城。
折子上写得很重:马兴私铸代币,扰乱晋地金融秩序,致使商户歇业,百姓恐慌,形同谋反。
折子到京城的同一天,马兴的密信也到了。
朱元璋把两份东西摆在龙案上,左边是弹劾折子,右边是马兴的密信。
密信里只有一句话:臣以工代赈,以分计酬,不铸币,不流通,仅限工地内部使用,恳请陛下明鉴。
朱元璋看完之后,把弹劾折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个马兴。”
朱标站在旁边,“父皇,田文镜说的私铸货币……”
“放屁。”朱元璋把密信递给朱标,“工地里面用的东西,出了工地就是废铜片,这叫什么私铸?”
“军营里的饭票算不算私铸?盐场里的工牌算不算私铸?”
朱标看完密信,松了口气,“那田文镜这份折子……”
“留着。”朱元璋把折子收进暗格里,“等马兴把路修完,这份折子就是田文镜的催命符。”
太原城,又过了七天。
工地上的人数从四千七涨到了七千,然后是九千,然后破了万。
因为工分能换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光是粮食,还有布匹、铁器、药材。
供销社从三间草棚变成了一排砖房,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就排起长队。
而太原城里的粮行,依然关着门。
乔政业关了粮行是为了饿死马兴的工人,结果工人不来城里买粮了,城里的老百姓反而没粮吃了。
十天,太原城里的米价涨了三倍。
十五天,太原府衙门口跪了一千多号人,城里的老百姓,哭着喊着要买米。
布政使终于坐不住了,拖着病体出了门,就找田文镜。
“粮行再不开,太原城要出人命了。”
田文镜的脸色比布政使还难看,“乔政业那边我催了三次了,他说不开就不开。”
“他疯了?城里饿死人,他担得起?”
“他说……”田文镜咽了口唾沫,“他说只要马兴把工分收回去,粮行立刻开门。”
布政使愣了三息,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拿全城百姓的命,去逼一个国公爷低头?”
“他以为他是谁?”
田文镜没接话,因为他知道乔政业是谁。
乔政业是晋地百年来最大的粮商,手里捏着太原城六成人的口粮。
但布政使说的也没错,饿死人这件事,最后板子不会打在乔政业身上,会打在他们这些当官的身上。
“去找马兴。”布政使做了一个他半个月来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我亲自去。”
布政使到驿馆的时候,马兴正在院子里看工地送回来的进度报告。
从毒火滩到断魂崖的路基已经挖了十二里,第一段水泥路面浇筑完成,正在养护。
布政使进门就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国公爷,下官有事相求。”
马兴抬头看了他一眼,“大人的病好了?”
布政使老脸一红,“下官……惭愧。”
“坐吧,什么事。”
布政使坐下之后,把太原城里的粮价情况说了一遍,最后一句话带着哭腔。
“国公爷,城里快饿死人了,乔政业不开粮行,下官实在没有办法。”
马兴放下报告,“他为什么不开?”
布政使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
马兴替他说了,“他要我把工分收回去,对吧?”
布政使点头。
马兴笑了,“大人觉得,我会收吗?”
布政使不说话了。
马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布政使。
“大人,我问你一件事。”
“乔政业关粮行,饿的是太原城的百姓,不是我工地上的人。”
“我工地上的人有粮吃,有工分拿,日子过得比城里还好。”
“他关粮行,逼的不是我,是你。”
布政使的身体僵住了。
马兴转过身来,“他赌的是你会来求我,然后我会心软,把工分收回去。”
“但大人想过没有,我收了工分,工人没饭吃,工地停工,路修不成,最后被砍头的是谁?”
布政使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我。”马兴指了指自己,“不是乔政业,不是田文镜,是我马兴。”
“所以大人觉得,我会为了乔政业的面子,把自己的脑袋送上去?”
布政使站起来,“那城里的百姓……”
“大人是布政使,”马兴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太原城的粮价,是你该管的事,不是我该管的事。”
“乔政业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大明律第几条,大人比我清楚。”
“你有权征调,有权开仓,有权抓人。”
“你不敢动他,是因为你吃了他六年的好处,现在怕他翻脸把你咬出来。”
布政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马兴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