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朱棡已经进京了,锦衣卫的账本里有没有你的名字,你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然后把乔政业囤积居奇的罪名坐实。”
“你帮朝廷办了这件事,将来陛下翻旧账的时候,也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布政使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马兴已经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碗。
“大人自己选,是现在动手,还是等锦衣卫来抄家的时候再替换。”
布政使走出驿站的时候,腿是软的。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府,是去了府库。
当天下午,太原府官仓开仓放粮,平价售卖,限每户五斗。
消息传到聚德楼的时候,乔政业正在和另外七家晋商开会。
“他开仓了?”乔政业的珠子停了。
“谁让他开的?”
管事跪在地上,说是布政使尊贵下的令,奉旨平抑粮价。
乔政业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
“遵照谁的指示?马兴的指示?他一个国家有什么资格命令布政使开仓?”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布政使不是听马兴的,是怕马兴拿着那本锦衣卫的账。
位于对面另一个姓范的晋商开口了。
“老乔,我们的粮还压着,官仓的粮一放出来,我们的价就撑不住了。”
“撑得住。”乔政业重新坐下,“官仓里还有多少粮?撑死了够太原城吃半个月了。”
“半个月之后,他还得来求我。”
范姓晋商估算,说老乔你没算马兴工地区上的两万石军粮。
乔政业的手停了。
“他工地上的粮食,现在不光供工人了,还往城里卖了。”
“什么?”
“供销社今天开始营业了,不光工人能买,城里的百姓拿铜钱也能买。”
“价格比官仓还低一成。”
乔政业手里的珠子,第三次掉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马兴的工分体系,从来就不是为了绕过他的铜钱封锁。
那只是第一步。
还要用工分把工人绑在工地上,让他的粮食封锁失效。
再用军粮填满供销社,然后对外开放,直接抢他的粮食市场。
最后是逼布政使开仓,从官方层面把他“囤积居奇”的罪名坐实。
四步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在他出招之后才落子,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命脉上。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围棋,用粮食和铜钱慢慢绞杀马兴。
但马兴根本不跟他下棋,马兴在掀桌子。
“老乔,”范姓晋商站起来,“我先走了。”
乔政业猛地抬头,“你去哪?”
“回去开粮行。”范姓晋商已经走到门口了。
“官仓在放粮,马兴的供销社在放粮,就咱们关着门。”
“再关下去,不是马兴死,是咱们的粮烂在仓里。”
“你坐下!”乔政业拍桌子,“八家一起关的,谁都不许先开!”
范姓晋商回过头来,看着乔政业,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老乔,朱棡已经进京了,你还在替一个死人守阵地。”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陪不起了。”
门关上了。
乔政业坐在空荡荡的三楼,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剩下的六家,有三家跟着范姓的走了,还有三家坐着没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乔政业低头看着地上那串断了线的血玉珠子,散落一地,再也串不回去了。
他在聚德楼三楼看到地上有很多血玉珠子,但是没有去捡。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管事又来了一次,但是这次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
“乔爷,范家的粮行已经开张了,价格比官仓还要低一些。”
乔政业没应声。
“陈家也开起来了,说是因为害怕再不开的话,粮食就会烂在仓库里。”
还是没应声。
管事咽了一口唾沫,把最后的一句话挤了出来。
“城南的李家、周家今天下午派人到马兴工地上谈了,说是要承包碎石运输。”
乔政业的手放在桌子上,指甲刮过桌子发出的声音很尖。
八家晋商三天之内就散了五家。
另外三家公司仍然在坐,但是他们坐的原因并不是忠心,而是还没有找到体面的退出方式。
“把田文镜请来。”
管事一愣,“田大人昨天被布政使训斥了一顿,现在称病在家……”
“叫他来!”
田文镜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屋后先看了看地上的碎珠子,没有敢踩,转着圈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乔政业给田文镜倒了一杯茶,并递了过去。
“田大人,马兴的工分票是不是私铸的货币?”
田文镜端起茶碗,没有喝,对乔政业说。
“乔东家,折子我已送到京城,但是那边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看了之后没有批复。”田文镜放下茶碗说。
“不批就是不承认,不承认就是默认。”
乔政业的手扶在桌子上。
田文镜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乔东家,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你自己去考虑吧,朱棡进京那天起,晋地的天就变了。”
“你这是要让我认输?”
田文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他说,“我是让你保命的。”
门一关上之后,乔政业就一个人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出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不开粮行,也不去求马兴求和,而是带着最后三家晋商的当家人连夜离开,直奔京城。
寇封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吃馒头。
“恩公,乔政业跑了。”
马兴正在看张平阳送来的路基进度图,头都没有抬起来。
“不是跑掉了,而是到京城告状去了。”
“告什么状?”
“告我。”
寇封馒头险些被噎住,于是说:“告你?他还敢来告状?”
马兴把进度图卷起来,他说,“他到京城并不是来打官司的,而是要找靠山。”
“朱棡倒了,但是朝廷中吃朱棡好处的人没有倒。”
“乔政业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在六部里有他的同僚,在都察院里有他的债权人。”
寇封把馒头吃下去了,但是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如果他在京城把水搅浑的话……”
“让其搅和。”马兴站起来说,“路不等人,他要去京城搅动一番了,我在这里修筑自己的城池。”
马兴没有食言。
乔政业走了三天之后,在太原城内外所有的墙壁、树木和石碑上都贴上了告示。
告示虽然简短,但是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一样,烙在所有的流民的眼球上。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