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绍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京比他记忆中还要繁华,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
使船在秦淮河码头靠岸。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鸿胪寺的官员,穿着绿色的官服,笑容满面。
“可是安南国使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迎上来,拱手行礼。
阮文绍连忙还礼:“正是。在下安南国礼部右侍郎阮文绍,奉国主之命,前来朝贡。”
“在下鸿胪寺少卿周文德,奉皇上之命,迎接贵使。”
中年官员笑容可掬,“阮大人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阮文绍带着随从,跟着周文德走进了南京城。
南京的街道比阮文绍记忆中宽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
从码头到鸿胪寺的四方馆,要走很长一段路。
街边多了许多店铺,也多了很多白人面孔的商人。
南明的商业气氛比他想象中浓郁得多,这种开放和繁荣,在北方是看不到的——至少他听说的北方不是这样的。
北方的朱由检皇帝虽然能打仗,能杀贪官,但在商业上似乎不如南方开放。
但他不知道的是,大明历代皇帝,都是不许这些鱿鱼商人在大明领域经商的。
它们都被限制在了广东那一块。
因为鱿鱼商人的属性,跟大明士绅,基本等同,一山不容二虎。
而这些能在大明经商的西洋人,基本都是白手套,他们的背后,站着的都是大明士绅。
二是南方一直没有经历大的战乱,商业基础本来就比北方好。
使团继续前行,经过了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清澈,两岸种满了柳树。
河面上画舫穿梭,船上传来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声。
“这是秦淮河。”周文德介绍道,
“南京最繁华的地方。白天是市集,晚上是夜市。您今晚如果有空,可以出来逛逛,保证让您大开眼界。”
阮文绍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晚上出来看看。
鸿胪寺的四方馆在南京城中心,是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有十几进房子,专门接待各国使团。
阮文绍被安排在东跨院,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有正房三间,厢房六间,足够安南使团二十多人居住。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绿油油的叶子让人看了很舒服。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水清澈甘甜。正房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床铺,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阮大人,您先休息。明天早上,我会来带您去鸿胪寺办理手续。后天早朝,皇上会在奉天殿接见您。”周文德说完,告辞离去。
阮文绍在正房坐下,让随从们各自去休息。阮文成给他倒了杯茶,问道:“阮大人,您觉得南明怎么样?”
阮文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繁华,比我想像的繁华。但……”
“但什么?”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阮文绍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对。”
阮文成不敢再问了。
当天晚上,阮文绍带着阮文成和几个随从,出去逛南京的夜市。
夜市在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人山人海。两边的店铺都挂着灯笼,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串的,有卖馄饨的,有卖汤圆的,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阮文绍买了一碗馄饨,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比安南的任何小吃都好吃。
“阮大人,您看那边!”阮文成忽然指着远处。
阮文绍抬头看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戏台前,台上正在演戏。
戏台是用木头搭的,很高很大,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幕布。
台上的人穿着华丽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唱的是昆曲,婉转动听,台下观众如痴如醉。
“这是昆曲。”旁边一个本地人主动介绍道,
“南京最流行的戏。台上那个唱旦角的,是南京城最有名的花旦,叫柳如烟,听说唱一场要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阮文绍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安南当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这里一个戏子唱一场就要一百两,这南京的富庶可见一斑。
使团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栋三层高的楼,楼前挂着“奇珍阁”的招牌。
阮文绍好奇地走了进去,发现里面卖的都是奇珍异宝——象牙雕刻,犀角杯,珊瑚树,珍珠项链,翡翠镯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客官,您看这个。”伙计拿出一串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南海采来的珍珠,一颗就要五十两。这串一共十八颗,给您优惠,八百两。”
八百两!阮文绍差点没站稳。
他在安南当一辈子官,不吃不喝也攒不够八百两。
“再看看这个。”伙计又拿出一只犀角杯,杯身雕刻着精美的图案,
“这是暹罗来的犀角,清热解毒,用这个杯子喝酒,百毒不侵。只要三百两。”
阮文绍摇摇头,带着随从赶紧离开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的心脏会受不了。
第二天,阮文绍在鸿胪寺办理了手续,等待后天朝见。闲来无事,他决定在南京城里多走走,多看看。
他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墙角,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女孩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看起来病得很重。
“大嫂,怎么了?”阮文绍走过去问道。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
“大人,我闺女快不行了,求求您救救她吧!”
阮文绍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回头对阮文成说:“快去请个大夫来!”
阮文成应声跑去了。
“大嫂,你们是哪里人?怎么在这里?”阮文绍问道。
妇人擦了擦眼泪,说:“我们是扬州人。去年朝廷收‘朝贡捐’,我们交不起,房子被官府收了,地被地主占了。”
“我们没办法,只能逃到南京来讨饭。可是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我闺女病了半个月了,没钱看病,只能硬扛着。今天她忽然昏倒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
阮文绍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