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朝阳门，往鸿胪寺的方向去。
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议论。
“今天真热闹！”
“可不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陛下真大方！给那些兵发了那么多银币！”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言语之中酸溜溜的。
“该发，人家在辽东卖命，该发。”
“对，该发。”
孔毓真听着这些话，笑了。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天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天坛的方向，灯火还在亮着。
那是今天大典留下的痕迹，是新朝的痕迹，是大明的痕迹。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入夜，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今天的记录。
封了多少人？赏了多少银？花了多少钱？
他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不过区区几十万两银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天累了吧？”
朱由检摇摇头：“不累。今天高兴。”
王承恩道：“陛下高兴，奴才也高兴。”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王承恩，你说，那些兵拿了银币，会怎么花？”
王承恩一愣，想了想，说：“奴才觉得，他们会存起来。或者买地，或者娶媳妇，或者寄回家。”
朱由检点点头：“对。他们会买地。买了地，就会种地。种了地，就会交税。交了税，朝廷就有钱了。有了钱，就能继续打仗，继续分地，继续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就是良性循环。”
王承恩不太懂什么叫“良性循环”，但他觉得，陛下说的肯定是对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但远处还能看见天坛方向的灯火。
那些灯火，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崇祯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入夜。
定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城，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
这是崇祯皇帝亲自下旨赐的，原本是某位被抄家的勋贵的旧宅，修缮了三个月，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今天，是定国公府第一次宴客。
天还没黑，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前，一个个身穿朝服的将军从车上下来，门口的仆人高声通报：
“镇北侯王将军到——”
“平西侯吴将军到——”
“蜀国公秦将军到——”
“延安侯李将军到——”
“忠勇子爵卢将军到——”
“武毅男爵王将军到——”
一个接一个，都是今天在大典上封爵的人物。
他们换下了大典上的朝服，穿上了常服，但胸前的勋章还在，在灯光下闪着光。
李定国站在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客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没有穿国公的朝服，也没有戴勋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王侯爷，里面请。”
“吴侯爷，欢迎。”
“秦国公，您来了。”
“李侯爷，快请进。”
每一个人，他都亲自招呼。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
王继谟是第一个到的。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喜色。
他走进大门，四处看了看，
“这宅子可真不错。亭台楼阁，好看啊。”
李定国笑道：“王侯爷若是喜欢，改日也向陛下讨一座。”
王继谟摇摇头：“不必了。我那个破院子住惯了，换了地方睡不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宅子太大了，一个人住，不冷清吗？”
李定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冷清？也许吧。但他已经习惯了。
吴三桂是第二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风流才子，不像个武将。
他走进大门，拱手道：“定国公，恭喜恭喜。”
李定国还礼：“吴侯爷，同喜。”
吴三桂笑了笑，走进院子里。他的笑容很淡，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的封赏，他是平西侯，这个爵位，不算低，但也算不上高。
李定国是国公，王继谟是侯爵，他也是侯爵。
但他心里清楚，皇帝把他调回京城，给他侯爵，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秦翼明紧随而至。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像个老农，不像个国公。
他走进大门，对李定国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然后他径直走进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
李定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人，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不打仗的时候不要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将军。
李延宗是第四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袍子，是今天刚领的侯爵常服，穿在身上还有些不自在，时不时拽拽衣角。
他走进大门，有些局促：“定国公，末将来得晚了些。”
李定国道：“不晚。李侯爷，里面请。”
李延宗走进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是个驿卒的时候，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能走进这样的宅子。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后来他成了闯王。
卢光祖也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低调，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走进大门，对李定国拱拱手，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他原本是西厂的人，习惯了不引人注意。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本来不想来的。但李定国亲自派人去请，他不能不来。
王栩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绿色袍子，是今天刚领的男爵常服，穿在身上，显得很精神。
他走进大门，有些激动：“定国公，末将来迟了！”
李定国笑道：“不迟。王男爵，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