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朱由检冷笑，

    

    “他们祸害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寒了百姓的心？他们走私铁器给蒙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那两摞卷宗，像看着两座山。

    

    “三百二十七人……这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五万多直系宗室，就算只有一成犯罪，也是五千多人。五千多人，朕能都杀了吗？”

    

    不能。

    

    朱由检心里清楚。杀一两个，杀十几个，甚至杀几十个，都可以。

    

    但杀几百个，几千个宗室，那会引发什么后果？

    

    天下震动，宗室恐慌，甚至可能逼得他们铤而走险，联合造反。

    

    联合造反也没什么，镇压就是了，可造成的影响太坏了。

    

    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传承靠的是什么？

    

    为什么其他文明短短几百上千年就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虽然朱由检也说不太清楚，但“祖宗”，“孝”这两个因素至关重要。

    

    一旦你对亲人举起屠刀，你猜大明百姓是夸你大义灭亲还是怎么样？

    

    亏一定会夸，甚至会拍手叫好，但“孝”还能传承下去吗？

    

    儒家文化，以孝为本，甚至说儒家文化还能传承下去吗？

    

    如果人们否认了儒家文化，那么若干年后，会不会出现爱泼斯坦文录中的那些事？

    

    这些事，太过可怕，哪怕想一下，朱由检都不由得战栗。

    

    可不杀呢？小惩大诫？

    

    罚点银子，降点爵位，关几天禁闭？有用吗？

    

    这些人早就把法律当儿戏，把百姓当蝼蚁。

    

    不痛不痒的惩罚，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他走回御案，颓然坐下。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他疲惫的脸。

    

    这就是当皇帝的难处。

    

    不是所有事都能快刀斩乱麻，不是所有恶人都能一刀杀了了事。

    

    要考虑影响，要考虑后果，要考虑天下人。

    

    乃至于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姓朱？

    

    可如果姓朱的人都这样祸害这个天下，这天下还能姓朱多久？

    

    “陛下，”王承恩小心道，“要不……先处置几个罪大恶极的，以儆效尤？其他的，勒令悔改，戴罪立功？”

    

    朱由检没说话。他何尝没想过这个折中的办法？

    

    但这样真的有用吗？

    

    宗室们会想：哦，皇上只敢杀几个最跳的，其他人没事。

    

    那以后该贪还贪，该恶还恶，只要别当最出头的那几个就行。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从根本上改变宗室制度，是让这些朱家子孙要么成为有用之才，要么安分守己，别再祸害这个国家。

    

    可怎么改？怎么才能让他们怕，让他们改？

    

    朱由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穿越以来，他杀士绅，杀百官，改革税制，组建新军，每一步都雷厉风行，因为那些人是敌人，是阻碍。

    

    可宗室……是自家人。

    

    对敌人可以狠，对自家人呢？

    

    哪怕是在后世，一句列祖列宗在上，能让无数人为之赴死，更何况是现在？

    

    “父皇。”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朱由检抬头，只见一个十多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殿门口，穿着杏黄袍，头戴翼善冠，正是太子朱慈烺。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想拦又不敢拦。

    

    “烺儿？你怎么来了？”朱由检皱眉。这个时间，太子应该早就睡了。

    

    朱慈烺走进殿，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儿臣睡不着，想来看看父皇。”

    

    朱由检脸色稍缓。对这个儿子，他感情复杂。

    

    历史上的崇祯太子，在李自成破北京后不知所踪，有说被杀的，有说出家的，总之是个悲剧。

    

    如今他穿越而来，自然想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

    

    “过来吧。”

    

    朱慈烺走到御案前，眼睛瞥见那两摞卷宗，又迅速移开。他显然知道这是什么。

    

    “父皇是在为宗室的事烦恼吗？”他小声问。

    

    朱由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今日……今日儿臣去给母后请安，听到宫人们议论。”朱慈烺低着头，

    

    “他们说，父皇要严办宗室，族老们反对，宗室们都慌了……还，还说，父皇若真动手，会寒了朱家子孙的心。”

    

    朱由检脸色一沉：“谁在你面前嚼这些舌根？”

    

    “是……是教儿臣读书的周师傅。”朱慈烺声音更小了，

    

    “周师傅说，宗室乃国本，不可轻动。还说……还说父皇若一意孤行，恐失人心。”

    

    周师傅，周延儒的门生，一个迂腐的老翰林。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但看着儿子怯生生的样子，又压下了火气。

    

    “烺儿，”他尽量温和地问，“你觉得，宗室该不该罚？”

    

    朱慈烺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

    

    “儿臣觉得……该罚。郑王叔祖强占民田，逼死百姓，按律当斩。可是……可是若杀了郑王叔祖，其他王爷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造反？”

    

    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朱由检盯着儿子：“这些话，都是周师傅教你的？”

    

    朱慈烺慌忙摇头：“不，不是……是儿臣自己想的。父皇，儿臣听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就是要他们屏藩皇室。如今父皇若严惩宗室，岂不是自断臂膀？”

    

    “自断臂膀？”朱由检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提高，

    

    “烺儿，你告诉朕，郑王强占民田，逼死百姓，这是在屏藩皇室？”

    

    “代王走私铁器给蒙古，这是在屏藩皇室？岷王私开银矿压死矿工，韩王勾结白莲教，这都是屏藩皇室？”

    

    他越说越气，抓起案上一本卷宗，重重摔在地上：

    

    “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些宗室都干了什么！他们不是在屏藩皇室，他们是在挖大明的根，是在喝百姓的血！”

    

    朱慈烺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道什么错？”朱由检怒火中烧，

    

    “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你若也像那些人一样，只想着维护宗室，只想着什么狗屁宗法亲情，那这大明迟早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