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锦州。
定国侯的旌节仪仗送到军营时,李定国正在校场练兵。
看着那杆九旒大纛,丹书铁券,侯爵冠服,这位从流寇一路杀到侯爵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热。
“末将李定国,谢陛下隆恩!”他面朝北京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身后,吴三桂,王翊,李延宗等将领也齐齐跪拜。
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半年前,李定国还是张献忠麾下将领,是朝廷要剿灭的反贼。
吴三桂是拥兵自重的军阀;李延宗更是……。
如今,他们却成了大明的侯伯,成了朝廷的柱石。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侯爷请起。”宣旨太监恭敬地扶起李定国,
“陛下还有口谕:辽东之事,全权委于侯爷。是攻是守,侯爷可临机决断。”
李定国肃然:“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当夜,侯府设宴——其实就是原来的总兵府,换了块匾额。众将齐聚,既是庆功,也是议政。
“侯爷,如今宁锦防线已固,下一步该如何?”吴三桂问道。
李定国放下酒杯,走到舆图前:
“诸位请看。锦州以北,是大凌河;大凌河以北,是辽西走廊,直通辽阳,沈阳。按常理,我军该乘胜追击,攻占大凌河,彻底打通辽西。”
“那为何不追?”李延宗性子急,
“杜度新败,军心涣散,正是好时机!”
“因为情况有变。”李定国指向舆图上的几个标记,
“前几日,卢光祖大人派出的夜不收回报,后金在辽西走廊增兵了。而且……兵源很奇怪。”
“奇怪?”
“多是生面孔,服饰简陋,语言不通,像野人。”李定国沉声道,
“据俘虏供述,是多尔衮从黑龙江,松花江一带抓来的生女真。这些人悍不畏死,但野性难驯,不通战阵。”
王翊皱眉:“抓野人来充军?后金已经到这地步了?”
“差不多。”卢光祖此时开口——他已被正式任命为辽东经略府参议,专司情报,
“据西厂密报,锦州一战,后金折损两万精锐,其中正蓝旗,镶蓝旗几乎打光。多尔衮手中能战的八旗兵,只剩七万左右。他不抓野人,哪来兵源?”
吴三桂冷笑:“抓野人有什么用?打仗不是打猎,光有悍勇不够,还得有纪律,懂配合。一群野人,给我三千骑兵就能冲垮。”
“不能轻敌。”李定国摇头,
“野人确实不懂战阵,但他们熟悉山林地形,擅长潜伏偷袭,箭术精准,且……确实不怕死。”
“我军若贸然北进,在辽西走廊那种丘陵山地遭遇,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先稳一稳。派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摸摸底细。同时加固宁锦防线,屯田练兵,积储粮草。待准备充分,再图北进。”
众将思索片刻,纷纷点头。稳扎稳打,确实是上策。
“那试探性进攻,谁去?”王翊问。
李定国看向李延宗:“李将军,你的延绥营擅长山地作战,这次试探,交给你如何?”
李延宗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记住,”李定国嘱咐,
“以试探为主,不求战果。遇到敌军,交手即退,摸清他们的兵力,装备,战术即可。”
“尤其注意那些生女真——他们怎么打,用什么武器,有什么特点。”
“末将明白。”
五月初三,晨。
李延宗率五千延绥营出锦州北门,沿大凌河谷向北推进。
这是条天然的通道,河谷平坦,两侧丘陵起伏。
双方暂时和平,但小规模的试探进兵仍在继续。
此刻正是春耕时节,但沿途农田荒芜,村落废弃。
战乱让这片土地十室九空。
行军三十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屯堡。
夜不收回报:“将军,堡内有人!”
李延宗勒马,举起千里镜。果然,破败的堡墙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旗号看不清,但肯定不是明军。
“派一队人靠近侦察,其余人戒备。”
一队五十人的斥候小心翼翼接近屯堡。
距离百步时,堡内突然射出一阵箭雨!箭矢力道极大,竟有数支射穿盾牌!
“有埋伏!撤退!”斥候队长急令。
但已经晚了。堡门洞开,涌出数百人。
这些人装束杂乱,有的穿兽皮,有的赤裸上身,脸上涂着彩纹,手持弓箭,长矛,嚎叫着冲来。
“野人!”斥候们惊呼。
这些人的冲锋毫无章法,但速度快得惊人,且不畏箭矢。
明军一轮齐射放倒了十几人,其余人毫不停顿,眨眼间已冲到近前。
短兵相接。
野人女真的战斗方式极其原始,但极其凶悍。
他们不用刀剑,用长矛捅刺,用斧子劈砍,甚至用牙齿撕咬。
一个野人被长枪捅穿腹部,竟顺着枪杆扑上来,一口咬住明军士兵的喉咙。
斥候队且战且退,退回本阵时,五十人只剩三十七人,且个个带伤。
“他娘的……”李延宗脸色难看,“真是野人!”
他看着那些在屯堡外嚎叫挑衅的野人女真,心中凛然。
这些人不懂战阵,不懂配合,但单兵战斗力极强,且完全不怕死。
若在开阔地,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击溃。
但在这种丘陵地形,他们借助树林,沟壑,废墟,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
“将军,要不要攻堡?”副将问。
李延宗摇头:“不攻。我们的任务是试探,不是攻坚。撤!”
明军缓缓后撤。那些野人女真也不追击,只是在堡外嚎叫,仿佛在庆祝胜利。
回营路上,李延宗心情沉重。
他想起当年在陕北与官军作战时,那些边军虽然精锐,但至少讲战术,懂配合。
而这些野人……完全是不讲理的野兽。
回到锦州,李延宗详细汇报了遭遇战的情况。
“他们箭术精准,力道极大,用的应该是硬弓重箭。”李延宗道,
“近战凶悍,不怕死,甚至……喜欢同归于尽。我亲眼看见一个野人中了三刀,还扑上来咬死一个士兵。”
李定国沉默听着,手指敲击桌案。
“还有,”李延宗补充,“他们似乎……不太听指挥。战斗时各打各的,没有队形,没有配合。”
“若是有纪律的军队,早被我军击溃了。但正因为他们乱打,反而难以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