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三。
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已经有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李敏霞六点起床,先把小米粥熬上,又切了半碟咸菜,给罗新德煎了两个鸡蛋。
罗新德穿着厚棉袄从屋里出来,帽子歪在头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巡栏小本子。
李敏霞瞥了他一眼:“帽子戴正,风往耳朵里钻。”
罗新德嘿嘿一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知道,知道。”
他端起碗,三两口喝完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嘴里,抹了把嘴就往外走。李敏霞站在门口看着他出了院门,才回身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扫地。扫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罗新德落在鞋柜上的手套拿起来,拍了拍灰,放到显眼的位置。
七点整,她进了财务中心办公室。
屋里灯已经亮着,林薇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单据。听见门响,林薇抬起头:“嫂子,早。”
“早。”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挨着摆,一台打印机靠在墙角,旁边放着半箱A4纸。墙上那块白板写满了本月收支汇总,红笔圈了几处数。李敏霞进门先看了一眼白板,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本。每一本封面上都用毛笔写着日期和板块名,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很稳。这些账,是她自己手写的。林薇以前劝过她,说现在都有电子表格,查起来快,汇总也方便。李敏霞承认电子表格好用,但她手里必须有一本纸账。
她那时候说得很实在:“电脑会坏,软件也会抽风。本子搁这儿,它跑不了。”
林薇后来就不劝了。因为每次季度审计,把李敏霞的手写账和电子版一对,误差从来没超过一块钱。有一回差了六毛,最后还是电子表里有个小数点进位错了。
今天查有机肥厂上个月的进出账。李敏霞拿出账本,戴上老花镜。粉色镜框是罗汶在网上给她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刚收到那天,她嫌颜色太嫩,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戴着像装小姑娘。罗汶当时靠在门边笑,说妈你戴着好看。李敏霞嘴上说他净哄人,第二天还是戴着去了办公室。这一戴,就没再摘下来换过。
她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原料采购,豆粕、玉米粉、磷矿粉、菌种。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的发票、收据、签收单。她看一笔,就拿红笔在旁边轻轻打一个钩。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声,还有计算器按键的声音。
翻到第七页时,李敏霞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几秒:“林薇。”
“嫂子?”
李敏霞把账本转过去一点:“这个‘加工助剂’,是啥东西?”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腐熟促进剂。刘爷指定用的那个牌子,说发酵稳定。”
“上个月买了两批?”
“对。第一批用完了,后面追加了一批。”
李敏霞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入库单:“第一批四百二十公斤,单价十八块。”她又翻了一张,“第二批三百六十公斤,单价十九块五。”
她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键声啪嗒啪嗒响:“第二批涨价了?”
林薇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供应商那边调价了。”
“调价有东西没有?”
“有邮件。”林薇赶紧在文件夹里翻,找出打印好的邮件递过去。
李敏霞接过来。邮件不长,只有两行。大意是因原材料成本上涨,腐熟促进剂单价调整为十九块五。她看完,直接把纸拍在桌上:“这不行。”
看着林薇发愣,李敏霞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他说原材料涨了,就算涨了?涨的是啥?涨了几毛?哪天涨的?总得有个明细。咱们不是不让人赚钱,可钱不能这么给。今天十九块五,明天二十一,他再来一句成本涨了,咱也认?”
林薇立刻拿笔记下来:“我让采购部去要明细。”
“今天就要。”李敏霞重新戴上眼镜,“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
李敏霞继续往下查。翻到第十三页,她又停住了。这次她没立刻叫林薇,而是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开口问:“办公用品,圆珠笔二十支,六十块。这谁买的?”
林薇翻了一下登记表:“后勤小张。”
“二十支圆珠笔六十块,一支三块?”李敏霞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他买的是金笔啊?”
林薇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可能品牌不一样。”
“圆珠笔要啥品牌?能写字、不漏油就行。”李敏霞拿红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圈,“我上次在镇上买的,一支一块五,写起来也没断墨。下回让小张去镇上那家买。要是嫌远,就让食堂采购顺道带回来。”
“我记下。”
这一查就是两个小时。李敏霞合上有机肥厂的账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整体没大问题,但有三处小毛病。腐熟促进剂涨价没有明细,圆珠笔买贵了,还有一项,是食堂食用油采购量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十五。
李敏霞把食堂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食用油多这么多?食堂人数没涨吧?”
林薇解释道:“后山基地那边来了几位专家,在咱们食堂吃了两周。还有两个研究生,饭量挺大的。”
李敏霞哦了一声:“那说得过去。”她拿橡皮把旁边的红圈擦掉,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后山专家临时用餐两周。
写完她看向林薇:“以后这种临时多出来的开销,后头要写原因。不能光扔一个数在那儿,过两个月再回头看,谁还记得?”
“明白。”
查完有机肥厂的账,李敏霞起身倒水。杯子是旧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边。她站在窗边喝了两口,外头天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薇坐在桌前,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停住:“嫂子,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李敏霞把杯子放下:“说。”
林薇压低了声音:“上次韩主任来推荐供货商那事,后来他没再找您。但他绕了一圈,找了省里另一个部门的人。那边给陈国强打了电话,说让他优先考虑韩主任推荐的那家公司。”
李敏霞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问:“陈国强咋回的?”
“没答应。他说集团采购走招标流程,资料、报价、资质都要摆到台面上。谁打招呼都不算数。”
李敏霞慢慢点了下头:“他做得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打印机那边忽然响了一声,像是自己醒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李敏霞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事记下来。”
林薇问:“要不要跟罗总说?”
“先不用。”李敏霞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但要记在案。哪天这条线再伸手,咱们心里得有数。人情归人情,采购归采购,不能搅到一块儿。”
林薇点头,在本子上认真记下。
李敏霞打开下一本账。这本是食品厂的。翻到第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进料,出库,人工,水电,运输,损耗,一项挨一项。
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低声喊了一句:“林薇。”
“嫂子?”
李敏霞没看她:“你说,咱们算不算守住了?”
林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守住啥?”
李敏霞用红笔轻轻点了点账本:“规矩。”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桌上那几本手写账,又看向白板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项异常。
“算。至少现在,守住了。”
李敏霞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落回纸面。她继续看账,一笔一笔地往下看。粉色镜框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笔尖落得不重,却稳稳当当,没歪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