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的最后一个环节终究没有展开。
兵器库的废墟还在冒烟,禁卫军将集芳园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参与大会的使者、随从、武士,一律不得离开。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宋的皇帝在他们眼前险些被炸死,这件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谁都有嫌疑,谁都走不脱。
曹玉堂在废墟边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额头上磕出的血结了痂,又被新的血冲开。
焰无双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禁卫军将废墟中的火药残渣一点一点筛出来,堆成一小堆。
硫磺、硝石、木炭——配比精确,不是粗制滥造的土火药,是军器监的精制品。
谁能在集芳园中埋下这么多火药,而不被禁卫军察觉?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尹志平和凌飞燕回到房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凌飞燕将门闩上,转过身来。
尹志平坐在榻边,将血饮剑横在膝上。衣袍解开,露出肩头的擦伤。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与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块脏了的锈斑。
“我来。”
凌飞燕走到他身前,从他手中接过白布。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背时,指尖是冰凉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白布一点一点地清理他肩头的伤口。
灰尘被水洇开,变成灰黑色的泥水流下来,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那道擦伤从肩峰一直延伸到锁骨,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贴着脸颊擦过去的。
她的手很稳。白布在他肩头移动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轻到擦不干净,也不会重到牵动伤口。可她的小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无法用意志控制的颤抖,像是她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后怕都压到了那一根手指上,压得它不住地颤。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公子。”王妍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腔调,“我妹妹带了金创药,是高丽最好的。公子开开门,让她帮甄大哥上药。”
“长公主请回吧,小甄子只是皮外伤,不劳长公主挂念。”
门外沉默了一瞬。
王妍珠姐妹不甘的走了。
凌飞燕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眼睛直直地看着榻上的尹志平。
尹志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看她,“我说得没错吧。若不是你昨晚那样折腾,我在爆炸那一刻,身法至少能快上三分。那根主梁砸下来的时候,我也不至于被逼到墙角,连个闪避的空隙都找不到。”
凌飞燕愣了一下。
尹志平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缩在那个三角空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都怪飞燕,昨晚把我的腰都折腾软了。”
凌飞燕终于没忍住。
她笑了出来。笑的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走到榻边,伸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腰——是没受伤的那一侧。手指拧住皮肉,用力一旋。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
她说不下去了。
尹志平握住她掐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事,“即便到了最危险的情况,我也不会死。”
凌飞燕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泪,可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我信你。”她说,“我当然信你。可我不是迷信,尹大哥。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尹志平面色严肃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将血饮剑从膝上拿起,横在两人之间。暗红色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鞘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震颤依旧在,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缓慢地呼吸。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他说。
他将兵器库坍塌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凌飞燕。那根粗逾合抱、外包铜皮、重量至少两千多千斤的主梁。假皇帝抬起的右手。白白净净、手指修长、虎口没有老茧、指腹没有硬皮的手。主梁砸在掌心时的那声闷响。地砖碎裂、碎石迸射。假皇帝的膝盖只弯了一瞬,然后便稳稳地托住了。
两千多千斤。
凌飞燕听完,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纹——那是她在思考极复杂的问题时才会有的表情。
“金无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只能是金无异。”
尹志平点了点头。“你也这样想。”
“如果他只是金无异的替身,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自由。”凌飞燕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了无数遍,只等一个说出来的机会,“替身是什么?替身是木偶,是影子,是主人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东西。可这个假皇帝——他胡说八道,他信口开河,他把各国使者聚到一起,他给天下高手亲封‘六绝’,他要包围蒙古,他要开疆拓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替身敢做、能做、有权做的。”
她停顿了一下,烛火在她眼中又跳了一跳。
“这些事,是一个皇帝该做的事。至少,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帝该做的事。他的确在对付蒙古,的确在为大宋织一张网。只不过他的法子——”
“太过荒诞。”尹志平接过话头。
“荒诞到了极致。”凌飞燕说,“可偏偏有效。”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
荒诞。
有效。
这就是金无异的法子。
“这场爆炸,你怎么看?”尹志平问道。
凌飞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突然了。像是临时起意,又不像是临时起意。火药是军器监的精制品,埋设的位置恰好是八个承重节点。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出的布置。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尹志平。“慕容麟是曹玉堂的侄子。亲侄子。”
尹志平明白她的意思。
那大刀砸在慕容麟身上,断了他几根肋骨。若非金丝软甲护体,碎的便不止是肋骨。如果这场爆炸是曹玉堂策划的,他难道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要一起杀?
“我一开始怀疑是曹玉堂做的。”凌飞燕说,“可慕容麟差点死在里面。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亲侄子。曹玉堂这个人,贪权、好利、拍马屁拍得令人作呕——但他不是疯子。他杀自己的侄子,图什么?”
尹志平没有回答。
他又想起了焰无双。她只在第一天出现过,那时她站在假皇帝身侧,一言不发,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今天她又突然冒出来,在废墟前发号施令,与曹玉堂针锋相对。
“焰无双也很可疑。”尹志平说,“在我们的情报里,金无异是自宫了的。一个自宫了的男人,焰无双对他能有几分真心?她今天站出来,到底是为了救皇帝,还是为了确认他死了没有?”
凌飞燕点了点头。“她想让他死。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站出来的时机——太刻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皇宫里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每一个人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许这场爆炸只是一张更大的网中,被他们恰好看见了一角。
尹志平的手指在血饮剑的剑鞘上轻轻收紧。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根主梁有两千多千斤。从四丈高的地方砸下来,有惯性。那一刻压在他手上的力量,恐怕不下三千斤。”
凌飞燕的眼神变了。
她是习武之人。她当然明白“三千斤”意味着什么。
“隋唐时,宇文成都和李元霸比扛狮子。”尹志平一字一顿,“宇文成都举起了一只铜狮,五千斤。李元霸举起了两只,一万斤。金无异接住那根主梁的时候,却只用了一只手,如果换成两只手,他至少能举起四千斤。他的战力,已经无限接近于宇文成都。”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给凌飞燕消化的时间。
“当然,这只是力量。据隋唐演义所载,宇文成都的兵器重四百斤。我的血饮剑——只有七十三斤,都不一定比得上秦琼(秦琼双锏共一百三十斤)。而秦琼在宇文成都面前,只接了一招便败了。”
“我自问以现在的功力,举起千斤重物并非难事。可一千斤和两千斤,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何况是有惯性的三千斤,那还不是他的极限。”
尹志平带着一种极沉极沉的凝重,“我面对金无异,接不了几招。即便加上你,再加上月兰朵雅——三位五绝级别的高手联手,恐怕也只能多支撑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刘必成说:“你们毫无胜算”。
当时他以为刘必成是在夸大其词,现在他才明白,刘必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字面意思。
凌飞燕沉默了很久。
尹志平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忽然笑了。
凌飞燕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惩罚,又像是撒娇。
尹志平握住她的手,收起了笑容。
“他在兵器库里,是有意将每一个人都推到最在意的兵器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阿萨辛的大食宝刀,金思郧的青冥剑,宫本的菊一文字,高升的铁笔春秋,慕容麟的金丝软甲。每一件,都与正主有千丝万缕的渊源。他不是随手给的,是提前想好的。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把控力极强。”凌飞燕说。
“极强。”尹志平重复了一遍,“可他如果不想让我发现他会武功,之前就不该在我面前单手拿起那么多重兵器。六十五斤的金锏,七十三斤的血饮剑,他拿起来轻飘飘的,像是拈一根绣花针。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
凌飞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故意让你怀疑他?”
“他在试探我。”尹志平说,“他已经对我起疑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柄血饮剑上。
“他为什么要把这柄剑给你?”凌飞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尹志平,又像是在问自己,“七十三斤的重剑,非内力深厚者不可使。他把它给你,是因为他看出了你的内力深厚。可这把剑——血饮,萧天楚的剑,面北而殁的剑——他给你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意思?”
尹志平没有回答。
他握着血饮剑,感受着剑鞘中那股震颤。它像是一个活物,像是一个被封在钢铁中的魂魄,在等待什么东西——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命令,等待一个能让它彻底苏醒的契机。
“他可能只是看出了你的武功高强。”凌飞燕说,“但并不确定你是来杀他的。毕竟‘天下六绝’之中,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明确来历的人。只有你——甄公公,一个太监,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他怀疑你,是正常的。”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回想在兵器库里,假皇帝将血饮剑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假皇帝的眼睛亮着,嘴角挂着那种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收藏的玩具。可在那层得意底下,尹志平总觉得还有一层东西——一层更深、更暗、更看不透的东西。
“在那根主梁砸下来的时候。”尹志平自语道,“我如果用血饮剑刺出去,也许有机会杀他。他的右手托着主梁,左手垂在身侧,整个胸口都是空的。”
他停顿了一瞬。
“但我没有。不是不想,是来不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往旁边跳开了。”
凌飞燕握紧了他的手。“就算你来得及,你也不一定能杀他。他托着两千多斤的主梁,还有余力往旁边跳。你那一剑刺出去,他未必躲不开。”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