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02章 他是金无异!
    假皇帝转过头。

    

    灰尘扑了他满脸,通天冠歪到耳根,龙袍被碎木划出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满灰的中衣。

    

    他的样子狼狈得像刚从瓦窑里爬出来。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不像是刚托住数千斤死物的人,亮得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对啊。”他的声音从主梁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这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嘛。”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自己托着的那根主梁,眨了眨眼。

    

    “哎呀。”

    

    这一声“哎呀”轻飘飘的,像是在御花园里看见一朵花谢了。

    

    然后他往旁边一跳——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数千斤的主梁从他掌中滑落,轰然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一个三尺深、五尺宽的坑,坑边的地砖呈环形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延伸到一丈开外。碎石溅起一丈多高,打在头顶残存的梁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假皇帝站在坑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坑,又抬起头看了看尹志平,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纯净极了,像一个刚把糖罐打翻却赖给猫的孩子。

    

    尹志平信他才有鬼。

    

    ……

    

    校场之上,坍塌来得毫无征兆。

    

    凌飞燕正端坐在蒲团上,王妍珠又递了一盏参茶过来,她正要开口婉拒——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巨响。

    

    紧接着是楼阁外墙向外鼓胀、瓦片冲天而起、整座屋顶向下塌陷。

    

    那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一个窟窿,震得校场上的五色旗帜同时一颤,震得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震得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后气浪来了。

    

    那是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从楼阁的废墟中心向外扩散。

    

    校场上的细沙被卷起一丈多高,五色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几面旗杆直接折断,旗面被风撕成碎片。

    

    几案上的瓜果、点心、茶盏被吹得满地乱滚,冰镇酸梅汤的冰鉴翻倒在地,碎冰和汤汁洒了一地。

    

    校场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呼罗珊使者面色煞白,米地亚使者的手按上了刀柄,素可泰使者的折扇掉在地上无人去捡。惊叫声、呼喊声、茶盏翻倒声混成一片。

    

    凌飞燕的锦袍被气浪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散落了几缕,碎发在风中狂舞。

    

    可她既没有去拢,也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废墟,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那里面埋着她的尹大哥。

    

    昨晚他还在她身侧,呼吸交缠,肌肤相贴。

    

    烛光下,他的胸肌微微隆起,随呼吸起伏时,阴影在肌肉的沟壑中流淌。

    

    她的指尖曾顺着那弧度一路向下,划过块块分明的腹肌,感受到那底下蓄着的力道,像一头蛰伏的豹。

    

    他的双腿同样有力得惊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她被巨浪抛到了最高处,然后碎成千万片,又被他一点一点拼回来。

    

    她才尝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还没来得及学会在那把剑下多撑一刻。

    

    现在,他就被埋在那堆瓦砾底下。

    

    凌飞燕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渗出血来。

    

    上一次是终南山。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那种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残忍,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她的心。

    

    现在又是这样。

    

    又是等。

    

    她几乎要抛开“赵氏宗亲”这层身份,抛开所有的隐忍和伪装,扑到那片废墟上去,用手去扒开那些瓦砾,直到找到他为止。

    

    反倒是曹玉堂,冲得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陛下!快救陛下!快!”

    

    禁卫军蜂拥而上,开始搬开瓦砾。

    

    曹玉堂站在废墟边缘,双手不停地挥舞,嘴里不停地喊着“快”“快”“快”,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看起来真的在着急,真的在害怕,真的像一个忠臣在担忧他的君王。

    

    可凌飞燕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如果是,你演得太像了。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各国使者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惶。

    

    呼罗珊使者用波斯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米地亚使者摇了摇头,塞尔柱使者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布里亚特使者的兽牙辫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图瓦使者那张被密林阴影浸透的脸上满是凝重,雅库特部那个高挑的女子嘴唇紧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废墟。

    

    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曹玉堂尖锐的嗓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只有禁卫军搬开瓦砾的沉闷声响,只有风卷着灰尘从废墟上掠过。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将所有的慌乱、嘈杂、不知所措一并切开。

    

    “都慌什么?”

    

    焰无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走到废墟前方,转过身,面向各国使者和惊惶失措的宫人内侍。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睛。

    

    “禁卫军,继续挖。”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医院,准备担架和药箱。内侍监,将所有使者请回原位,谁再乱跑乱叫,杖二十。”

    

    禁卫军的动作立刻变得有条不紊起来。太医院的人抬着担架小跑过来,内侍们开始引导各国使者回到各自的座位。

    

    曹玉堂猛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惊恐还没有完全褪去,可已经有一半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那是被冒犯了的恼怒。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抹招牌式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笑容里带着刺。

    

    “焰贵妃。”他对焰无双拱了拱手,姿态客气,语气却硬得像石头,“眼下陛下被埋在瓦砾之下,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将陛下救出来,而不是在这儿——越俎代庖。”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什么有滋有味的东西。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宋的祖制。贵妃娘娘,您此刻发号施令,怕是不妥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几个内侍对视一眼,脚步便迟疑了。太医院的人抬着担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焰无双看着他。

    

    像一潭死水,任你扔什么进去,都不起一丝涟漪。

    

    “曹大人。陛下被埋,本宫比你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你方才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除了让所有人都跟着慌,还做了什么有用的事?”

    

    曹玉堂的嘴角抽了一下。

    

    “贵妃娘娘,臣——”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废墟底下,传来了一阵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清晰——是瓦砾被从内部推开的摩擦声,是碎石滚落的碰撞声,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寸一寸顶起来的闷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废墟上。

    

    瓦砾堆的最高处,一块厚重的石墙碎块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碎石从它边缘簌簌滚落,露出底下的空隙。

    

    紧接着,那块石墙被从底下推开了。

    

    不是撬开,不是搬开,是推开。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用一只手,将它从内部顶了起来。

    

    石墙翻倒在瓦砾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灰尘冲天而起,在阳光下翻涌如浪。

    

    灰尘落尽之后,几个人影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假皇帝。

    

    他的明黄色龙袍已经被划得稀烂,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膀。他的通天冠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落着,沾满了灰尘和碎屑,像一蓬枯草。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左眼角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颌处凝成一个暗红色的珠子。

    

    他的身后,跟着阿萨辛和宫本藏之介。爆炸前一瞬,两人距门口最近,几乎是贴着气浪的边缘掠出去的。

    

    人虽未被重物砸中,却被随后倾塌的书架与碎瓦埋了个严实。此刻从废墟中走出来,除了衣袍上沾满灰尘,周身竟无一处见血,仿佛方才那场天塌地陷只是一阵穿堂风。

    

    再往后是国仙金思郧。他的月白色道袍已成了灰色,发髻散落,一道断木曾砸中他的左肩,左臂垂着,袖口有血缓缓渗出,指尖在微微颤抖。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淡泊。

    

    慕容麟跟在最后。金丝软甲上沾满灰尘,他走得很慢,左肋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慢。一柄大刀斜砸在他身上,若非软甲护体,碎的便不止是一根肋骨。

    

    这几个人,或多或少都沾了些运气。

    

    最后走出来的是尹志平。

    

    他的道袍被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肩头有一处擦伤,渗着血珠。

    

    他的左手握着血饮剑,剑身上沾满了灰尘,可那暗红色的光芒依旧在灰尘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凌飞燕看见他的那一刻,胸口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没有冲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一瞬——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那是一个比拥抱更用力的克制,比哭喊更滚烫的无声。

    

    假皇帝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头发散乱如枯草,龙袍破烂如乞丐。

    

    可他站着的姿态,却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战争的将军。

    

    他的右手缓缓举了起来。

    

    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直指天际。血从他的耳垂上滴下来,从他的指尖流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朕——乃——天——子!”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生铁,却大得像是要把废墟上空的云都震散。

    

    “天——命——所——归!”

    

    风从废墟上空掠过,卷起灰尘和碎屑,在他身后翻涌如浪。

    

    五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断裂的旗杆歪斜着,残破的旗面在风中飘舞,像是一面面战旗。

    

    校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肃穆,不是敬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的、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曹玉堂第一个跪了下去。“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万岁万岁万万岁!”

    

    塞尔柱使者、古尔后裔、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弘吉剌旁系——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方才那种礼节性的恭敬,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震慑住了的神情。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座楼阁是如何在一瞬间化为废墟的,亲眼看见了那根主梁是如何砸下去的,亲眼看见了那片瓦砾堆得有多高、有多重。

    

    在这种必死之局中,大宋的皇帝居然活了下来。

    

    不只是活了下来,是从废墟中走了出来,站在最高处,举着拳头,吼出了“天命所归”。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这是天意。

    

    尹志平站在假皇帝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假皇帝的右手依旧高举着,五指并拢,直指天际。血从他的耳垂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破烂的龙袍肩头,洇出暗红色的小点。

    

    尹志平忽然想起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在他前世,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那个金发飘飞的男人,在宾夕法尼亚的集会上,枪声响起之后,被特勤局特工围在中间。

    

    他的右耳在流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染红了他的衬衫领口。可他挣扎着从特勤局的人墙中探出头来,右拳高举,对着人群大喊——“Fight!Fight!Fight!”

    

    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时机。一模一样的——耳朵上的血。

    

    那场刺杀之后,那张高举拳头、耳垂染血的照片传遍了全世界。那个男人凭借着那个画面,将一场险些要了他命的刺杀,变成了他竞选中最强大的武器。他大难不死,他天命所归,他最终走进了白宫。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用着那个男人说话的方式——“非常非常”“没有人比朕更懂”——用着那个男人的手势——五指张开,在空中划弧线,骤然攥拳——用着那个男人的逻辑——将荒谬包装成真理,将疯癫演绎成威仪。

    

    甚至连耳朵受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不同。

    

    那个金发男人是真的不会武功。他的本事在别处——在煽动人心,在操纵媒体,在将一切危机都变成自己的舞台。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真本事?

    

    而这个假皇帝,他也会煽动人心,也会操纵场面,也会将刺杀变成加冕礼。可他比那个金发男人多了一样东西——他的右手,刚刚托住了两千多斤的主梁。

    

    扮猪吃虎。盖世神功。

    

    他是金无异。

    

    只能是金无异。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