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墨尘原本以为他们会在天衍宗住一晚再走,但凌昊没有这个打算。他走路的步伐比来时还快,几乎是在赶路。墨尘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但不敢吭声。他知道凌昊为什么不高兴,虽然凌昊什么都没说。
因为陆姨哭了。
凌昊这个人,看不得对他好的人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墨尘不怕黑,但他怕黑里的未知——不知道路往哪里走,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脚下会不会踩空。
“师兄。”墨尘小声说。
凌昊停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天黑了,路看不清。”
凌昊沉默了一瞬,伸出手。墨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凌昊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他“跟着我,不会有事”。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墨尘看不清路,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凌昊在带路。凌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白天走路一样。墨尘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的。
走了一会儿,墨尘忽然笑了。
“笑什么?”凌昊问。
“没什么。”墨尘说,然后又笑了,“就是觉得这样走路挺好的。”
凌昊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灯光。灯光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在漆黑的夜里,那一点光就像是一颗星星,指引着方向。
“前面有个镇子。”凌昊说,“今晚住那里。”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的路面。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凌昊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凌昊和墨尘,笑呵呵地说:“两位客官,住店?”
“两间房。”凌昊说。
掌柜的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凌昊,面露难色:“客官,真是不巧,今天就剩一间房了。您看……”
墨尘的心跳了一下。他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间就一间。”凌昊说。
掌柜的松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凌昊:“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在灶房,要的话自己去烧。”
凌昊接过钥匙,上了楼。墨尘跟在后面,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他想,一间房就一间房呗,又不是没睡过。以前在冰原上的时候,他和凌昊挤在一个帐篷里睡了好几个月,不也没事吗?那时候他怎么不心跳?怎么不紧张?
因为他那时候还没发现自己喜欢凌昊。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凌昊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上糊着白纸,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床不大不小,睡两个人刚刚好,不会太挤,也不会太空。
凌昊把包袱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一块布,铺在床上。墨尘认出那是凌昊平时用的床单,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师兄,你出门还带床单?”墨尘有些惊讶。
凌昊头也没抬:“客栈的不干净。”
墨尘想说自己从来不在意客栈的床单干不干净,但看了看凌昊认真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帮凌昊铺床单。两个人一人扯着一头,把床单抻平,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整整齐齐的。
铺完床,凌昊去灶房烧水了。墨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墨尘你争点气,别像个傻子一样。”
凌昊端着两盆热水回来的时候,墨尘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他的脸不红了,心跳也不快了,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从陆姨那里借来的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云州风物志》,讲的是云州各地的风土人情。
“洗脸。”凌昊把一盆热水放在墨尘面前。
墨尘放下书,洗了脸,又洗了脚。热水泡脚的感觉太好了,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凌昊坐在对面,也在洗脚,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
墨尘偷偷看了凌昊一眼。凌昊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唇的弧度很好看。墨尘赶紧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搓脚。
洗完脚,墨尘把水倒了,回到房间,发现凌昊已经躺下了。他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墨尘,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墨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应该睡里面还是外面?他应该和凌昊盖同一床被子还是分开盖?他应该直接躺上去还是先问一声?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躺上去再说。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从凌昊身上翻过去,躺在了床的内侧。床不大,他躺下去之后,身体几乎贴着凌昊的背。他能感觉到凌昊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墨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前天晚上那个客栈的裂缝很像,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过了很久,他以为凌昊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凌昊的声音。
“睡不着?”
墨尘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没……没有。”他说,“快了。”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墨尘。月光从纸窗照进来,照在凌昊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像是两颗星星。
“在想什么?”凌昊问。
墨尘看着凌昊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在想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在想陆姨。”
凌昊没有说话。
“师兄,陆姨说你是她认识的最好的人。”墨尘说,“她说你心软,嘴硬,什么事都往心里装。她说你值得。”
凌昊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我不是最好的人。”
墨尘想了想,说:“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凌昊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墨尘能看清凌昊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快得他觉得凌昊一定能听见。
“师兄。”墨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墨尘说,“我们老了以后。我老了,你还年轻。我会老得走不动路,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到时候怎么办?”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很久了。凌昊是修士,修为深不可测,活个几百年上千年都不是问题。而他墨尘,虽然也在修行,但天赋平平,修为进展缓慢,能活到一百多岁就不错了。等他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需要人扶了,凌昊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好看的、不会老的。
到时候,他怎么办?凌昊怎么办?
凌昊看着墨尘,看了很久。
“你想那么远?”凌昊问。
墨尘点了点头。
“我想。”他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几十年,是几百年,几千年。只要我活着,就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活不了那么久,师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活不了那么久。”
凌昊伸出手,放在墨尘的头顶上,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按了按。
“谁说的?”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
“你的天赋不差。”凌昊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墨尘瞪大了眼睛:“我天赋不差?我练了这么多年,连筑基都没到……”
“那是因为我没教你。”凌昊说,“以前不教你,是因为你的根基不稳。现在稳了。”
墨尘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之后,我教你。”凌昊说,“不是练着玩的,是真的修行。你好好学,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墨尘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他以为自己和凌昊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一条由寿命长短划出的河。但现在,凌昊告诉他,这条河是可以跨过去的。
“师兄,你说真的?”墨尘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不是在哄我?”
“不哄你。”
墨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不想在凌昊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只能用眼泪。
凌昊看着他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伸出手,把墨尘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里,让墨尘的眼泪流在他的衣服上。
墨尘趴在凌昊胸口,哭了一会儿,慢慢地停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从凌昊身上爬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凌昊被眼泪打湿的衣服。
“师兄,衣服湿了。”
“没事。”
“明天干了就好了。”
“嗯。”
墨尘重新躺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离凌昊很远,而是挨着他躺下,肩膀靠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能感觉到凌昊的体温,能感觉到凌昊的呼吸,能感觉到凌昊的心跳——很稳,很慢,像是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着。
“师兄。”墨尘小声说。
“嗯。”
“你以后教我修行,会不会很凶?”
凌昊想了想:“会。”
墨尘笑了:“那你能不能稍微不那么凶?”
“不能。”
“为什么?”
“凶了才有效。”
墨尘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头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晚安。”
“晚安。”
墨尘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活了很多很多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需要人扶了,但凌昊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好看的、不会老的。凌昊扶着他走在青溪村的小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像两只老乌龟。他走不动了,凌昊就背着他走。他趴在凌昊背上,闻着凌昊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觉得很安心,很满足。
他笑着睡着了。
凌昊没有睡。他听着墨尘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墨尘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想起了陆姨说的话。
“他需要一个人陪着他。”
凌昊低下头,看着墨尘的睡脸。墨尘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凌昊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墨尘脸上的泪痕。
“我会陪你。”凌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管你活多久,我都陪你。”
墨尘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往凌昊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凌昊没有再动,就那么让墨尘靠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墨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凌昊身上——手臂搂着凌昊的腰,腿搭在凌昊的腿上,脸埋在凌昊的颈窝里。他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凌昊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墨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但墨尘看见了。
“师、师兄,早。”墨尘结结巴巴地说。
“早。”凌昊说,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墨尘低着头,不敢看凌昊。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洗了脸,漱了口,然后冲出房间,跑下楼,在客栈门口站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试图让自己脸上的红晕褪下去。
凌昊不紧不慢地走下楼,站在墨尘旁边。
“走吧。”他说。
“去哪?”墨尘问。
“回家。”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回家。”
两个人走出了镇子,走上了回家的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更高了,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绿色的波浪一浪接一浪,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墨尘走在凌昊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你说回去之后教我修行,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休息。”
墨尘笑了。他知道凌昊说的“休息”不是真的休息,而是让他缓一缓。从天衍宗回来,凌昊知道他累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
“好。”墨尘说,“今天休息,明天开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墨尘的脚步轻快了很多,因为他知道,回去之后会有新的开始。他会好好修行,活很多很多年,和凌昊一起,在青溪村的桂花树下,喝茶,看星星,过一辈子。
不,不止一辈子。
能多久,就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