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
墨尘远远地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坐着的人。灰衣道人盘腿坐在树根上,手里端着一壶茶,像是在等人。看见凌昊和墨尘走过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壶,朝他们举了举,嘴角弯了一下。
凌昊走过去,在灰衣道人面前站定。
“回来了。”灰衣道人说。
“嗯。”
“没闯祸吧?”灰衣道人看向墨尘。
墨尘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我乖得很。”
灰衣道人笑了,凌昊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三个人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印在土路上,像三条流淌的河。
沈青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墨尘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家的味道。
“回来了?洗手吃饭。”沈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头发上沾着一片菜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笑得很开心。
墨尘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炒青菜、一大碗鸡汤,比过年还丰盛。他愣了一下,看向沈青。
“沈青姐,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青端着最后一碗饭走出来,把饭放在墨尘面前:“你平安回来的日子。”
墨尘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沈青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够了够了。”墨尘含糊不清地说。
沈青没有理他,又往他碗里舀了一勺鸡汤。
灰衣道人坐在凌昊旁边,也在给凌昊夹菜。他夹菜的方式和沈青不一样,不是大把大把地夹,而是一样一样地夹,每样只夹一点点,但夹得很精细,像是怕凌昊挑食。
“天衍宗怎么样?”灰衣道人问。
凌昊嚼完嘴里的饭,说:“没变。”
“陆丫头呢?”
“老了。”
灰衣道人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她比我还小二十岁,怎么就先老了呢?”
凌昊没有说话。墨尘在旁边闷头吃饭,耳朵竖得高高的,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他注意到灰衣道人叫陆姨“陆丫头”,这个称呼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在灰衣道人眼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永远都是个小丫头。
吃完饭,墨尘帮着沈青收拾碗筷。他站在灶房的水盆边洗碗,沈青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背对着背,谁都没有说话。
“墨尘。”沈青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去天衍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墨尘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沈青转过身,看着他。灶房里的灯光很暗,照在沈青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墨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很认真。
“你走之前和回来之后,不太一样。”沈青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一边,擦了擦手。
“师兄把他娘的事告诉我了。”墨尘说。
沈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娘……姓凌,叫凌芷,是天衍宗的弟子。”墨尘的声音很轻,“她为了生下师兄,逃出了天衍宗,一个人在外面生下了他。但她养不活他,又怕天衍宗的人找过来,就把师兄放在了天衍宗的山门口。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看着师兄哭了一夜,然后走了。后来她去了冰原,死在了那里。”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灶台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青靠在灶台边,低着头,不说话。墨尘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青姐,你哭了吗?”墨尘问。
“没有。”沈青的声音有些哑,“我没哭。”
墨尘没有说话,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沈青。沈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头靠在墨尘的肩膀上。
“那个傻孩子。”沈青说,声音闷闷的,“什么都自己扛。”
墨尘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沈青,像抱着自己的姐姐。他想,沈青一定很难过。她认识凌昊那么多年,看着凌昊一个人来青溪村,一个人住在小院里,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星星。她一定早就知道凌昊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但她从来不敢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凌昊不会说。
但现在,墨尘知道了。沈青也知道了。
两个人在灶房里抱了一会儿,然后分开。沈青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说:“我去看看汤。”
墨尘点了点头,继续洗碗。他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然后他擦了手,走出灶房。
院子里,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灰衣道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下棋。月光很好,照在棋盘上,黑白棋子分明。墨尘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懂,但他觉得两个人都不像是在下棋——凌昊落子很快,灰衣道人落子也很快,像是在随意地往棋盘上扔石子。
“师公。”墨尘忽然开口。
灰衣道人抬起头:“嗯?”
“天衍宗的陆姨,让我替她向您问好。”
灰衣道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感慨。
“那丫头还记得我?”
“记得。”墨尘说,“她说您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修士,也是最不正经的。”
灰衣道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院子外面树上的一群鸟。凌昊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虽然弯得很不明显,但墨尘看见了。
笑完了,灰衣道人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昊儿。”
“嗯。”
“你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墨尘的心提了起来。他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不怎么办。”凌昊说,“都过去了。”
灰衣道人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都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还多,满树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整个村子都能闻到。墨尘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这一次他摘了很多,满满两大筐,把屋檐下的罐子都装满了,还有剩余。
“剩下的做桂花糕。”沈青说。
墨尘从来没吃过桂花糕,但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好吃。他蹲在灶房里,看着沈青和面、加糖、撒桂花,一道一道的工序,看得眼花缭乱。桂花糕蒸出来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甜的,甜得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
墨尘拿起一块桂花糕,吹了吹,咬了一口。糕很软,很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墨尘眼睛发亮,又拿起一块,跑出去递给凌昊,“师兄你尝尝!”
凌昊接过桂花糕,看了看,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
墨尘笑了,又跑回灶房,拿了一块给灰衣道人,又拿了一块送给住在竹林里的冰魄,又拿了一块送到沈孤鸿的新房子那边。他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风,把桂花糕送到每一个人手里。
冰魄接过桂花糕,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好吃”。沈孤鸿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眯着眼睛说了一句“沈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墨尘跑回院子的时候,浑身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冬天的时候,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去年大,纷纷扬扬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墨尘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比去年的更大,更像人了,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巴和耳朵。他给雪人戴了一顶草帽,又围了一条围巾,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灰衣道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雪人堆得不错,像谁?”
墨尘想了想,说:“像师公。”
灰衣道人挑了挑眉:“像我?我哪里像了?”
“胡子。”墨尘指了指雪人嘴巴
灰衣道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一个雪球,朝墨尘扔过去。雪球砸在墨尘的肩膀上,散开,落了一身的雪末。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抓起一把雪团成球,朝灰衣道人扔过去。灰衣道人侧身避开,雪球砸在了身后的桂花树上,震落了一树的积雪。
凌昊坐在屋檐下喝茶,看着两个人在雪地里打雪仗,面无表情。
墨尘扔了十几个雪球,一个都没砸中灰衣道人,累得气喘吁吁。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师公,你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你。”墨尘说。
灰衣道人笑呵呵地走过来,伸出手,把墨尘从地上拉起来。墨尘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灰衣道人伸手扶住了他,墨尘趴在灰衣道人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想,师公身上的味道和师兄不一样。师兄身上是桂花香,师公身上是檀香,但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小家伙,你还差得远呢。”灰衣道人拍了拍墨尘的背,笑着说。
墨尘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见凌昊正看着他们。凌昊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冬天的炉火。
除夕那天晚上,六个人——凌昊、墨尘、沈青、沈孤鸿、冰魄、灰衣道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今年的菜比去年又多了两道,一道是清蒸鱼,一道是红烧肘子。墨尘问为什么又多了两道,沈青说因为人多。墨尘数了数,六个人,比去年多了一个。他看了看灰衣道人,笑了。
“师公,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墨尘问。
灰衣道人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烟花,笑了笑。
“那得看你师兄让不让我住了。”
凌昊端着酒杯,说:“让你住。”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凌昊的杯子,一饮而尽。
吃完饭,沈青又拿出了几坛酒,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酒,用墨尘摘的桂花酿的。墨尘喝了一口,觉得没有那么辣了,甚至有一点点甜。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味觉变了,还是桂花酒本身就不辣。
凌昊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墨尘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些星星。
“师兄,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墨尘问。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那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变成草。”凌昊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墨尘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比“变成星星”更好。他靠在凌昊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凌昊身体的温度,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感受着他心跳的声音。
“师兄。”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都好。”
墨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听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听着凌昊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惊天动地,不是轰轰烈烈,就是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年又一年,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