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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1章 布展
    面馆不大,晚上八点多了还有好几桌客人。林晓薇和傅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两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她吃得慢,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傅念安已经吃完了,坐在对面看她,没催。

    

    “你刚才发朋友圈,点赞的不少。”他说。

    

    林晓薇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点赞的人比她想的还多。秦笙、程澄、苏亦菲、江漫、大飞、洛洛、老周、燕婉。还有几个她不怎么联系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

    

    “苏婆婆不会点赞,但她应该看到了。”她锁了屏。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教予乐用微信的时候,顺便教了苏婆婆看朋友圈。”

    

    傅念安看着她,没接话。她想起教苏婆婆用微信那天,是在苏州的第三天晚上。苏婆婆戴着老花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戳了半天才戳对地方。林晓薇帮她设了头像,是她绣的那幅蛮蛮。她把自己加为苏婆婆的微信好友,又教她怎么看朋友圈。

    

    “点这个,就能看到我发的照片。”她说。苏婆婆试了一下,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九尾狐斗篷挂在工作台上的照片,配文是“半年的心血”。苏婆婆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好看”。那是苏婆婆第一次夸她。

    

    “面凉了。”傅念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晓薇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已经被面条吸干了。她放下筷子,“不吃了。”

    

    “那走吧。”

    

    两人出了面馆。北京的春天晚上还凉,她穿着蛮蛮的女款没换下来,面料薄,风一吹就透了。傅念安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深灰色的大衣裹住浅蓝色的真丝,领口处露出她翅膀纹路的边角,正好拼在一起。

    

    “你冷吗?”她问。

    

    “不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骗人。”

    

    傅念安没说话,把她的手握住了,塞进他裤子的口袋里。口袋里没多少布料,但他的手捂着她的手。两人走回学校,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晓薇的手机就响了。秦笙打来的。

    

    “今天布展,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没课,中午过去。”

    

    “早点来,许朗的铁鸟上午就到了,需要人搬。”

    

    林晓薇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课表。上午有两节课,一节设计史,一节色彩学。她给设计史老师发消息请假,理由写的是“布展”。老师回了一个“准”。色彩学的课不能翘,作业还没交。

    

    上完色彩学已经十一点了。她回宿舍换了身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方便搬东西的运动鞋。蛮蛮女款叠好放进防尘袋里,小心地塞进背包。

    

    傅念安在楼下等她。他下午也有课,但他说调了。

    

    “你又翘课?”

    

    “调了。”他说。

    

    到了798,展厅里已经忙开了。秦笙站在展厅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工人调整灯光。看见林晓薇,她指了指展厅最里面:“你的展区在中间偏右,十二个位置我已经标好了,你把衣服挂上去就行。”

    

    林晓薇走过去。地上贴着十二个标签,弧形排开,每个标签上写着衣服的名字——九尾狐、烛龙、蛮蛮(女)、蛮蛮(男)、乘黄、腓腓、白泽、重明鸟、应龙、麒麟、獬豸、鸾鸟、夔牛。十三张标签?她数了数。十三张。

    

    “秦姐,蛮蛮有两个位置?”林晓薇回头喊。

    

    秦笙走过来。“对。男款和女款分开挂,不拼在一起。让观众从不同角度自己发现。”

    

    林晓薇看着那两格之间的距离,隔了三步远。分开看是残缺的,站在中间看才能连上。她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许朗到了,他的毕方装在一辆小货车上。不是成品,是零件——几根铁架、一块铁板、一只铁鸟。鸟的身体是实心的,焊死的,但只有一条腿。另外一条腿的位置是一根铁柱,从地面竖起来,支撑着鸟的重量。许朗把铁柱和鸟连接的地方拧紧,铁鸟站在展厅入口的右侧,独腿,仰头向天,铁柱焊在地面的钢板上。

    

    “站不稳。”许朗说,“但它不会倒。”

    

    林晓薇站在那只铁鸟前,仰头看。鸟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铁是冷的,哑光的,没有上漆。“你怎么做的这只鸟?”

    

    “先用铁丝搭骨架,再一片片焊铁皮。焊了一年。”许朗蹲下去,检查铁柱和地面的连接处。焊接的地方已经打磨过了,光滑,没有毛刺。他从包里拿出一罐黑色的喷漆,对着焊接处喷了几下,遮住了补丁似的痕迹。

    

    “好了。”他站起来,“不会再有人发现它焊过。”

    

    林晓薇忽然觉得,许朗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做介绍,像在跟自己说。

    

    门口又有人来了。赵梦溪抱着一只大纸箱,里面是她的耳鼠银饰。耳鼠用银片锤揲成型,兔子头,老鼠身体,麋鹿耳朵,蝙蝠翅膀。翅膀是可拆卸的,赵梦溪在墙上钉了四个隐形挂钩,把耳鼠的四个部分分别挂上去,拼在一起才完整。

    

    “我的耳鼠不是戴的。”赵梦溪退后一步看,“是看的。”

    

    李岫的讙皮衣挂在衣架上推进来。三只脚的狐狸,用黑色羊皮拼接,后背有三条凸起的脊线,对应三只脚的结构。她把皮衣挂在入口右侧,许朗的铁鸟旁边。

    

    “讙的声音像狗叫,能御凶。”李岫站在皮衣前,“我这件衣服不御凶,但穿着的人不会受欺负。”

    

    林晓薇看着那件皮衣。黑色的,沉,后背的脊线像三根骨头。

    

    人越来越多了。林远抱着他的旋龟陶瓷进来了,陈屿白拎着一袋香氛蜡进来了。插画师周念没带东西进来,她带来的是贴在入口处的一幅海报。女子穿着朱砂红的斗篷,身后站着一只独腿的鸟。红与黑的对比,像火与铁。

    

    “晓薇,你的衣服呢?”秦笙过来催。

    

    林晓薇把背包里的蛮蛮女款取出来,挂在标签位置。傅念安把那件男款也挂上了,两个衣架之间隔了三步远。浅蓝色和深蓝色,翅膀的纹路各缺一半。她退后几步站到中间,两件衣服的翅膀才连上。完整,又不完整。像两个人隔空相望。

    

    快傍晚了。林晓薇把十二件衣服全部挂好,傅慕安的纹样打印成巨幅背景,贴在弧形展墙的后面。深红色的九尾狐底纹,深蓝色的蛮蛮底纹,渐变的烛龙底纹。每一幅都是数学与美学的结合。他今天没来,在上课。

    

    林晓薇站在展厅中央,转了三百六十度。入口处是许朗的铁鸟、赵梦溪的耳鼠、李岫的讙。四壁是林远的旋龟、陈屿白的鹿蜀、周念的海报。中央弧形展墙上是她的十三件作品,蛮蛮分开挂在左右两端。傅慕安的纹样铺满整面背景墙,像一层皮肤,包裹着整个展区。

    

    “累了吧?”傅念安走过来。

    

    “还好。”

    

    “许朗让我搬了一下午铁架。”

    

    林晓薇看着他。他的卫衣上沾了灰,手掌侧面有一道被铁丝划的红痕。她没说话,拉起他的手,用纸巾帮他擦了擦。

    

    许朗从门口经过,看见了。“你们俩,等开幕那天再秀。”

    

    林晓薇松开手,转身去调整一件歪了的衣服。傅念安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然后去帮秦笙搬展柜。

    

    天黑了,展厅里的人陆续离开。秦笙关灯锁门。林晓薇站在798的广场上,看着展厅的玻璃门里面透出的微弱光线。衣服还挂在里面,孤零零的。

    

    “走吧。”傅念安拉住她的手。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开幕那天也来。”

    

    回去的车上,林晓薇靠着窗,路灯的光在脸上明暗交替。她想起许朗的铁鸟,独腿,仰头向天,焊死的,站不稳但不会倒。又想起赵梦溪的耳鼠,四个部分挂在不同的位置,拼在一起才完整。

    

    “念安。”

    

    “嗯?”

    

    “你说观众会怎么看这些异兽?”

    

    “怎么看都行。”傅念安说,“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

    

    她没接话。车停在学校门口,傅念安送她回宿舍。今天到了楼下,他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明天见。”不是“上去吧”。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往窗外看。他没走,站在那里。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她继续上楼。回到宿舍,小陈没睡。

    

    “布展怎么样?”

    

    “累。”林晓薇倒在床上。

    

    “傅念安也去了?”

    

    “嗯。”

    

    小陈看了看她的表情。“你俩最近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林晓薇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今天拍的展厅照片,空荡荡的,只有衣服和装置。九尾狐斗篷挂在弧形展墙的正中央,朱砂红的丝绒在灯光下沉甸甸的,九条尾巴的浅金色若隐若现。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陈。”

    

    “嗯?”

    

    “你说,一个人花了半年时间做出来的东西,会有人认真看吗?”

    

    “会的。”小陈说,“你认真做了,就会有人认真看。”

    

    林晓薇锁屏。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去布展,许朗的铁柱还没焊牢,秦笙的灯光还要调,她的蛮蛮位置可能需要再挪半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只独腿的铁鸟,仰头向天。焊死了,站不稳,但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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