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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0章 比翼
    联展前两周,林晓薇的异兽系列终于全部完成了。

    

    十二件作品,十二只异兽,十二种面料、工艺、色彩。九尾狐斗篷的朱砂红沉甸甸地挂在人台上,九条浅金色的尾巴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烛龙渐变裙从深灰到浅灰到白,像一整天的天色压缩在一块面料里。蛮蛮情侣装并排挂着,深蓝和浅蓝的翅膀在腰线处断开,只有拼在一起时才能看见完整的羽翼。乘黄外套的后背,两个角形装饰像肩章又像翅膀,用的是苏亦菲从法国寄来的双面异色提花的余料。腓腓胸针的银质尾巴缠绕成环,链子是浅金色,垂在锁骨下方,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还有七件。白泽的斗篷、重明鸟的披肩、应龙的长袍、麒麟的坎肩、獬豸的头饰、鸾鸟的腰带、夔牛的围巾。每一件都用了不同地域不同工艺不同人的手艺。苏婆婆的绣线,老周的环保面料,苏亦菲的双面提花,傅慕安的数学纹样,洛洛还在构思的主题妆容,大飞的柔光箱,江漫的公众号,秦笙的策展方案,程澄的店铺,许朗的铁鸟,赵梦溪的银饰,李岫的皮衣,林远的陶瓷,陈屿白的香氛,周念的海报。

    

    林晓薇站在工作室中央,转过身看了一圈。十二件作品挂满了衣架,人台站在中间,速写本摊开在桌上,针线盒里的针还有几根插在线团上没收起来。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全景。

    

    她先发给了程澄。“澄姐,十二件全部完成。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看?”

    

    程澄秒回:“这周六。”

    

    然后发给了秦笙。“秦姐,系列做完了。展位怎么安排?”

    

    “我周六来工作室看。看完再定。”秦笙很快回了一条,“许朗的毕方也差不多了,赵梦溪的耳鼠成型了,李岫的讙在收尾。你们这批人,都不拖稿。”

    

    林晓薇笑了,又给苏婆婆发了几张细节图。苏婆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不是文字,是语音。点开,她的声音慢慢悠悠的:“九尾狐那件的领口,你改了弧度?比之前那版好,更贴脖子。”

    

    林晓薇回复她改了三次。苏婆婆又发来一条语音:“下次来苏州,把那件斗篷带上,给我看看。”林晓薇回了一个“好”。

    

    周六一早,程澄到了。她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披在肩上。她站在工作室中央,一件一件看过去,比上次看那六套样衣时更慢。每件衣服她都拿起来,对着光看面料,翻过来看内衬,摸针脚,扯了扯领口的弹性。看到九尾狐斗篷的时候,她把斗篷从人台上取下来,披在自己肩上,走到镜子前。

    

    “这件,我店里当镇店之宝。”她说。

    

    林晓薇愣了一下:“卖?”

    

    “不卖。挂着。客人来了都能看,但不卖。”程澄把斗篷取下来,叠好,放回人台上。“你这些衣服,一针一线都是手工,你花了半年时间,卖一件少一件。我要让它们在我店里待着,待久一点。”

    

    她转身看着林晓薇。“晓薇,我回去就把‘异兽’专区清了。靠墙那一整面,挂你的衣服。中间放玻璃展柜,放腓腓的胸针和獬豸的头饰。背景墙用傅慕安的那个纹样,印成壁纸。”

    

    林晓薇没说话。

    

    程澄继续说。“春夏系列你接着做,秋冬系列也要开始想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在你的异兽系列边上,挂你的新作品。”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林晓薇点了点头。

    

    程澄走后,秦笙来了。她没带笔记本,只带了一卷软尺。

    

    “你把所有衣服都挂回衣架上,按你的想法排顺序。”她说。

    

    林晓薇一件一件重新挂。九尾狐放在最中间,左右两边是烛龙和蛮蛮,再往外是乘黄、腓腓、白泽、重明鸟、应龙、麒麟、獬豕、鸾鸟、夔牛。十二件围成一个半圆,像打开的扇子。

    

    秦笙拿着软尺量了每件衣服的宽度,在手机备忘录里记数字。

    

    “展厅的中央展区给你,十米长,三米宽。十二件衣服挂成弧形,观众的动线从九尾狐开始,绕一圈,最后回到九尾狐。”她在备忘录里画了一个草图,递给林晓薇——一个圆形,中间是空的,十二个点均匀分布在圆上。出口和入口在同一个位置。“观众从九尾狐进来,看了十一件,最后看到的还是九尾狐。首尾呼应。”

    

    林晓薇看着那张图,想起秦笙上次画的那个车轮形结构图。中心是圆,十二条线向外辐射。这次她直接把中心给了她。

    

    “其他设计师呢?他们挂哪?”

    

    “许朗的毕方在入口。赵梦溪、李岫、林远、陈屿白、周念,沿着展厅四壁。观众看完他们的作品,最后走进中央展区。”

    

    林晓薇看着那张草图。“秦姐,谢谢你。”

    

    秦笙拍了拍她的肩。“是你自己做得好。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她走了。工作室安静下来。林晓薇站在那半圈衣服中间,转了一圈。九尾狐的朱砂红,烛龙的渐变色,蛮蛮的深蓝浅蓝,乘黄的浅金,腓腓的银灰。其他七件,各自有自己的颜色和质地。她忽然想起苏婆婆墙上那幅蛮蛮的刺绣,十七岁绣的,挂了将近五十年。一个人的蛮蛮。现在她的蛮蛮是两个人穿着。一个人的比翼也是比翼。

    

    手机响了。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在工作室?”

    

    “嗯。”

    

    “我来接你。今天早点走。”

    

    林晓薇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难得没有加班。

    

    傅念安到的时候,她正在把衣服一件件收进防尘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还差多少?”

    

    “最后一件。”林晓薇把九尾狐斗篷叠好,拉上防尘袋的拉链。

    

    傅念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白色的,没有logo。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没说是什么。

    

    “走吧。”林晓薇把防尘袋挂回衣架,拿起包。

    

    “你先打开看看。”傅念安指了指纸盒。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爱笑的样子。但耳朵红了。

    

    她拆开纸盒。里面是一束花。不是红玫瑰那种热烈直白,而是浅蓝色和白色的搭配。浅蓝色的绣球花,白色的洋甘菊,几枝尤加利叶散在中间。花束用浅灰色的棉纸包着,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丝带的颜色跟蛮蛮男款的真丝面料一样。

    

    她低头看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浅灰色的卡纸,深蓝色的墨水,傅念安的字迹。他的字她见过,做笔记的时候工工整整,但卡片上只有两个字——“比翼”。

    

    林晓薇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在苏州苏婆婆家门口,自己问傅念安苏婆婆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他回答说“她有她的蛮蛮”。那时候她没懂。现在她懂了。蛮蛮不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个人。蛮蛮是一翼一目的鸟,单个不能飞,合在一起才完整。比翼也是。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围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朵还是红的。

    

    “你怎么今天送花?”她问。

    

    “联展快到了。怕你到时候忙,没时间收。”

    

    “联展还有两周。”

    

    “怕那时候送的人多。”

    

    林晓薇笑了。“谁会送我?”

    

    “我不知道。”傅念安说,“但我不想排在他们后面。”

    

    林晓薇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比翼”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墨水很浓,笔画起落处有轻微的顿笔。

    

    “念安。”

    

    “嗯?”

    

    “两张卡片的钱?”

    

    “什么?”

    

    “蛮蛮衣服上那个错位设计,是你想的。现在这张卡片,又写‘比翼’。”她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傅念安没回答。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藏起来的笑,又藏不住了。

    

    林晓薇把卡片插回花束里,抱着花走到窗台前。窗台上本来放着几本速写本和针线盒,她腾出一块地方,把花放上去。浅蓝色的绣球花靠窗边,白洋甘菊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深蓝色的丝带垂下来,搭在窗台的边缘,跟窗框的颜色几乎融合在一起。

    

    她退后两步看,站到了傅念安身边。花束摆在窗台上,浅蓝和白色在灰白色的墙面前,像一个安静的句子。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的是花。”

    

    “我也是。”

    

    林晓薇转头看他。他没看她,在看那束花。但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掌心干燥。她没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窗户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模糊的,灰色的,靠在一起。

    

    “念安。”

    

    “嗯?”

    

    “你那天说苏婆婆有她的蛮蛮。那你的蛮蛮呢?”

    

    傅念安低头看她。灯在头顶,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花的影子,浅蓝色和白色。

    

    “你。”他说。

    

    林晓薇没躲。她站在原地,让他看。窗外的风吹动了树枝,影子在玻璃上晃动。花束里的绣球花轻轻摇了摇,一滴水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干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花束拍了一张照片。浅蓝色的绣球花,白色的洋甘菊,深蓝色的丝带,浅灰色的棉纸。她把那张卡片的边缘也拍了进去,“比翼”两个字露了一半。

    

    然后她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比翼,一起。”

    

    发送。

    

    点赞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傅念安第一个赞,然后是小陈,然后是秦笙、程澄、苏亦菲、江漫、大飞、洛洛、老周、燕婉。傅慕安没有微信,但林晓薇知道他看到了一定会告诉予乐和知屿。苏婆婆不会用朋友圈,但她把照片存下来了,下次去苏州给她看。

    

    “走吧。”林晓薇收起手机,“我饿了。”

    

    “想吃什么?”

    

    “食堂。”

    

    “今天周末,食堂没几个菜。”

    

    “那就校外那家面馆。”林晓薇拿起包,“你请客。”

    

    傅念安接过她手里的包,先往门口走去。林晓薇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束。浅蓝色的绣球花开在灰白色的墙前。深蓝色的丝带垂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她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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