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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3章 苏婆婆
    从苏州回来的第三天,林晓薇做了一件事。她给辅导员请了三天假,又给程澄发了消息说样衣要晚几天,然后订了一张去苏州的高铁票。傅念安知道的时候,票已经买了。

    

    “你一个人去?”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婆婆说只教我,没说你也能去。”林晓薇翻着行李箱,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去,“而且你不是有课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送你去车站。”

    

    周六早上,傅念安的车停在宿舍楼下。林晓薇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下楼,箱子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速写本和针线盒。傅念安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没说话。上车后,他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她。

    

    “路上吃。”

    

    林晓薇打开,是三明治和牛奶,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你几点起的?”

    

    “六点。”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把纸袋放在腿上。车子开到北京南站,傅念安帮她拎着箱子走到进站口。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身看着她。

    

    “到了发消息。”

    

    “好。”

    

    “学不会也别急。”

    

    “好。”

    

    “三天后我来接你。”

    

    林晓薇看着他,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生气了?”

    

    “没生气。”傅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扯皱的袖口,“就是觉得你太急了。”

    

    “苏婆婆说三天,就是三天。”林晓薇松开手,“她那个人,说话算话。”

    

    傅念安没再说什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进去吧,别误了车。”

    

    林晓薇拖着箱子进了站。过了安检,她回头看了一眼,傅念安还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高铁上,林晓薇靠着窗,看着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水网密布的江南。她想起苏婆婆那天说的话——“你画的那些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画过。”

    

    几十年了。

    

    那些图纸,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到苏州北站已经是中午了。林晓薇打车去镇上,还是那条路,两边是水田和鱼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到苏婆婆家门口的时候,天阴了,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苏婆婆还是那身藏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林晓薇,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林晓薇拖着箱子进去。院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砖铺地,墙角几丛兰草。苏婆婆指了东边的一间厢房:“你住那儿。被褥是新换的,毛巾在架子上。”

    

    “谢谢苏婆婆。”

    

    苏婆婆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林晓薇把箱子拖进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被褥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她打开箱子,把衣服挂进衣柜,速写本和针线盒放在桌上。

    

    收拾完,她走到院子里。苏婆婆已经在工作室了,坐在那张长桌前,面前绷着一幅绣绷。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过来。”

    

    林晓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婆婆手里的针在绣绷上穿行,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稳稳当当。林晓薇看着那根针在面料上进进出出,像鱼在水里游,没有声音,只有节奏。

    

    “看清楚了?”苏婆婆停下针。

    

    林晓薇愣了一下,她光顾着看,根本没数针法。

    

    苏婆婆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的绣绷和一根针,递给她。

    

    “先学最基础的。直针、回针、锁针。今天下午,把这三样练熟。”

    

    林晓薇接过绣绷和针,看着上面描好的纹样,深吸一口气,下了第一针。

    

    太难了。

    

    她在心里想。

    

    针不像在学校里用的缝纫机,踩一脚就出去一截。手里的针短,细,滑,捏不住,扎不准,线还总打结。第一针下去,歪了。拆了重来,第二针又歪了。拆了重来,第三针终于直了,但间距不均匀,有的密有的疏,像小孩的牙。

    

    苏婆婆在旁边绣自己的东西,偶尔侧头看一眼,不说话。林晓薇知道她在看,手里的针更不听使唤了。

    

    练了一个小时,直针勉强能看了。苏婆婆让她换回针。回针比直针难,每一针都要倒回去扎,间距更难控制。林晓薇扎了拆,拆了扎,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全是小红点。

    

    苏婆婆终于开口了:“手太紧了。针不是用蛮力扎进去的,是送进去的。”

    

    她拿过林晓薇的绣绷,示范了一针。针尖穿过面料的声音几不可闻,像蚕在吃桑叶。

    

    林晓薇接过来,试着放松手指。这一针,好了一点。

    

    “再试。”

    

    她又试了一针,又好了半寸。

    

    “再试。”

    

    天色渐渐暗了。苏婆婆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来,走到门口开灯。日光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线轴照得颜色失真。

    

    “今天到这儿。”苏婆婆说,“晚饭在厨房,自己热。”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林晓薇回答。

    

    林晓薇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被她扎得千疮百孔的绣布。直针、回针都勉强能看了,锁针还没开始。她把绣绷拆了,重新绷了一块新布,描好纹样,深吸一口气。

    

    锁针比前两种都难。针尖要在面料上绕一个圈再穿回去,圈的大小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她试了十几针,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肚子叫了一声。她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放下针,去厨房热饭。

    

    厨房在老宅的后半截,灶台是土砌的,锅是铁锅,碗是粗瓷的。林晓薇找了半天,才在灶台边的笼屉里找到饭菜——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块红烧鱼。饭还是温的,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灭。

    

    她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一个人吃。堂屋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幅云海刺绣陪着她。她一边吃一边看那幅绣品,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些深浅不一的白色和灰色里,藏着一只鸟的轮廓。不是正对着看的,是侧着看,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绣面上,那只鸟才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绣品前,侧着头看了很久。

    

    “看出来了吧。”

    

    苏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薇转头,苏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只鸟……”

    

    “蛮蛮。”苏婆婆说,“我十七岁的时候绣的。”

    

    林晓薇转回去,看着那只若隐若现的鸟。一翼一目,不是一只,是两只,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那时候没人要我绣这个。”苏婆婆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我就绣了挂在自己屋里,每天看着。”

    

    林晓薇没说话。

    

    “后来嫁了人,搬家的时候摘下来,包好了带过去。”苏婆婆喝了口茶,“再后来女儿出嫁了,老头子走了,我又搬回来住,又挂上了。”

    

    堂屋里安静极了。

    

    “几十年了。”苏婆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终于有人问我要绣这些东西了。”

    

    林晓薇的鼻子酸了。

    

    “苏婆婆,我……”

    

    “吃饭。”苏婆婆打断她,转身走了,“吃完把碗洗了。明天早上七点,继续练。”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晓薇准时出现在工作室。苏婆婆已经在绷绣绷了,面前的桌上放着几块新描好纹样的面料。

    

    “今天练套针。”苏婆婆头也没抬,“异兽系列要用的。”

    

    林晓薇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一块绣布和一根针。套针比昨天那三种都复杂,要一层一层叠上去,颜色由浅入深,像画水彩一样,但不是用笔,是用针。

    

    苏婆婆示范了几针。针尖从面料背面穿上来,带出一截线,再从旁边穿下去,留下一小段弧线。第二针从第一针的中间穿上来,盖住一半,再穿下去。弧线叠弧线,一层一层,颜色越来越深,像涟漪。

    

    林晓薇跟着做,第一层还好,第二层开始乱。弧线的弧度不一致,叠的位置不对,盖不住下,有一针扎得深了,血珠冒出来。

    

    苏婆婆递给她一块创可贴。

    

    “谢谢苏婆婆。”

    

    “手指用力太猛了。”苏婆婆说,“针是跟着手走的,不是手跟着针走。”

    

    林晓薇贴好创可贴,又拿起针。这次她试着放松,让针带着手走,不是用手去控制针。弧线柔和了一些,叠的位置也准了一点。

    

    “再来。”

    

    她练了一上午,从七点到十二点,中间没停。套针的弧线终于像涟漪了,一圈一圈,由浅入深,在面料上荡开。苏婆婆看了她最后绣的那几排,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吃饭。”

    

    下午练的是滚针。比套针更细,更密,针脚要几乎看不见,像一条连续的线在面料上行走。林晓薇练到手指发僵,眼睛发花,才勉强能看出是一条线,不是一串点。

    

    傍晚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学得怎么样?”

    

    她拍了张绣布的照片发过去。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比昨天的好了不少。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你呢?在干嘛?”

    

    “刚下课。”

    

    “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

    

    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我来。”

    

    林晓薇愣了一下:“你不是有课吗?”

    

    “调了。”

    

    “不是说三天后吗?”

    

    “想你了。”

    

    林晓薇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针继续练。

    

    周日早上,林晓薇已经能把套针和滚针结合在一起了。苏婆婆让她在一块废布上绣一只小的九尾狐,不用太精细,只看针法的配合。林晓薇绣了一个上午,绣出来的狐狸不像狐狸,更像一只长了多条尾巴的猫。但她把套针和滚针都用上了,针脚还算整齐,弧线也还算流畅。

    

    苏婆婆看了很久,把绣布还给她。

    

    “明天开始,上绣绷。”

    

    林晓薇愣了一下:“明天?”

    

    “你的基本功够了。”苏婆婆站起来,“明天教你绣真的。”

    

    林晓薇捧着那块绣布,看着上面那只不像狐狸的狐狸,嘴角慢慢翘起来。

    

    下午三点,傅念安到了。他站在苏婆婆家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林晓薇跑去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地址?”

    

    “你发过。”

    

    “我说的是你怎么找到的?”

    

    “导航。”傅念安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你爱喝的那家奶茶,少糖去冰加珍珠。但是凉了。”

    

    林晓薇接过,吸了一口,确实不冰了,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苏婆婆从堂屋出来,看了傅念安一眼,又看了林晓薇手里的奶茶,没说话,转身进去了。门没关。

    

    林晓薇拉着傅念安进了院子。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学得怎么样?”傅念安问。 “明天开始上绣绷。”林晓薇把那只不像狐狸的狐狸给他看,“这是今天绣的。”

    

    傅念安接过去,看了看:“挺像的。”

    

    “像什么?”

    

    “狐狸。”

    

    “哪里像?”

    

    “尾巴多。”

    

    林晓薇笑了,把绣布收回来。她靠在傅念安肩上,看着头顶的枇杷树。树叶间有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傅念安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苏婆婆从堂屋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出声,转身又进去了。但林晓薇注意到,她进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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