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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2章 寻料
    异兽系列的草图画了十二张,林晓薇却卡在了第一步——面料。

    

    九尾狐的斗篷需要红色丝绒,但不能是普通的红,要那种像狐狸毛发在光线下泛金丝的红。烛龙的渐变长裙需要真丝双绉,但市面上买的双绉太薄,撑不起渐变的层次。蛮蛮的情侣装需要两种不同质地的面料,但摸上去手感要一致,颜色还要能对上。

    

    她在工作室里翻了三天样卡,老周寄来的那几本翻了个遍,没有一块满意的。又去了一趟北京的面料市场,从一楼逛到四楼,摸了几百块面料,腿都走细了,还是一块都没看上。

    

    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小林,面料找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林晓薇靠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揉了揉眼睛,“周哥,您那边有没有那种……怎么说呢,有故事的面料?”

    

    “有故事?”老周愣了一下。

    

    “就是不是流水线上批量产的那种。手工的,有温度的,每一块都不一样的那种。”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人。”

    

    “谁?”

    

    “苏州的苏婆婆。”老周说,“做苏绣的,六十多了,手艺是一绝。她自己染线,自己绣,用的底料也是自己织的。你去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接你的活。”

    

    “她好说话吗?”

    

    “不好说。”老周笑了笑,“脾气怪,不爱跟年轻人打交道。之前有几个品牌找她合作,都被她拒了。她说那些人不懂她的东西,只是为了贴个‘非遗’的标签。”

    

    林晓薇心里一沉:“那我能行吗?”

    

    “你试试。”老周说,“我把她的地址发给你。去的时候带几件你的作品,让她看看你是做什么的。”

    

    “好,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林晓薇把老周发的地址转给傅念安。那边立刻回了:“苏州?什么时候去?”

    

    “这周末。”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

    

    “周末没课。”傅念安说,“而且苏婆婆那种人,你在她面前说话都不一定有底气,我去了还能给你壮壮胆。”

    

    林晓薇想了想,他说的有道理。

    

    周六一早,两人坐高铁去苏州。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林晓薇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速写本,翻来覆去地看那十二张设计稿。傅念安在旁边看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到苏州后,两人打车去了老周给的地址。不在市区,在太湖边的一个小镇上,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是水田和鱼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苏婆婆的房子在小镇尽头,一栋白墙黛瓦的老宅,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遮住了半扇木门。林晓薇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穿着藏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口绣着几枝梅花。皮肤很白,皱纹不多,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

    

    “找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婆婆好,我是老周介绍来的。”林晓薇微微鞠躬,“我叫林晓薇,做服装设计的。想请您帮忙做一批刺绣。”

    

    苏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傅念安。目光在林晓薇脸上停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往里走。门没关。

    

    林晓薇看了傅念安一眼。傅念安微微点头,两人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兰草。往里走是堂屋,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刺绣——不是常见的花鸟,而是一片抽象的云海,深浅不一的白色和灰色交织在一起,像山间的雾。林晓薇在那幅绣品前站了很久,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坐。”苏婆婆指了指堂屋里的木椅,自己进了里屋。

    

    林晓薇和傅念安坐下。等了五六分钟,苏婆婆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碧螺春,刚沏的,清香扑鼻。

    

    “老周说你是做设计的?”苏婆婆把茶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来看看。”

    

    林晓薇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九尾狐斗篷那一页,双手递过去。苏婆婆接过,没急着看,先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慢慢戴上。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每张设计稿都看了很久。看到蛮蛮情侣装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林晓薇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看完最后一页,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摘了老花镜。

    

    “这些,是你画的?”

    

    “是。”林晓薇有点紧张。

    

    苏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林晓薇注意到她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你画的这些东西,”苏婆婆开口了,“叫什么?”

    

    “一个系列,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林晓薇说,“灵感来自一些古籍里的异兽。比如这只九尾狐,出自……”

    

    “青丘山。”苏婆婆接上了,“九尾狐,其音如婴儿,食者不蛊。”

    

    林晓薇愣住了:“您知道?”

    

    苏婆婆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速写本上,像是在看那本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那条闭眼的龙,”她缓缓开口,“西北海外,章尾山。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林晓薇屏住了呼吸。

    

    “那两只鸟,”苏婆婆的声音很轻,“崇吾之山,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堂屋里安静极了。林晓薇看着苏婆婆,苏婆婆看着茶几上的速写本。傅念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你叫什么来着?”苏婆婆问。

    

    “林晓薇。”

    

    “晓薇。”苏婆婆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是做什么的?”

    

    “服装设计,在念大二。”

    

    苏婆婆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林晓薇面前,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林晓薇的手心里有缝纫机压出来的茧,还有前几天熨斗烫的一个浅痕,已经快好了。

    

    苏婆婆看了片刻,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里屋走。

    

    “跟我来。”

    

    林晓薇看了傅念安一眼,他轻轻点头。她站起来,跟着苏婆婆往里屋走。傅念安没动,坐在堂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里屋是苏婆婆的工作室。不大,但光线很好,朝南的墙上开了一扇大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屋里摆着两张长桌,一张上面堆着线轴,五颜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张上面绷着一幅还没绣完的作品,林晓薇没敢细看。

    

    靠墙的架子上,叠着几十块面料。苏婆婆走到架子前,从最上面取了一块,铺在桌上。

    

    “摸摸看。”

    

    林晓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是真丝,但不是普通的真丝。比一般的双绉厚实,手感柔韧,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我自己织的。”苏婆婆说,“蚕丝是我自己去乡下收的,染线用的是植物染料,织机是老式的。”

    

    “这个厚度……”林晓薇摸着那块面料,“做烛龙的渐变裙,刚好。”

    

    苏婆婆看了她一眼,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这次是丝绒,比林晓薇在京画面料市场摸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密实。颜色不是正红,带了一点橘调,像狐狸毛发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的那层光。

    

    “九尾狐。”林晓薇脱口而出。

    

    苏婆婆没说话,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真丝电力纺,薄如蝉翼,但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晓薇接过来对着光看,光线透过面料,在她手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这是做比翼鸟翅膀的。”苏婆婆说,“男款女款各一块,颜色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看,能连起来。”

    

    林晓薇捧着那块面料,手微微发抖。

    

    “苏婆婆,这些面料……您愿意给我用吗?”

    

    苏婆婆看着她,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画的那些东西,”苏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画过。”

    

    林晓薇愣了一下。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也想做这样的衣服。”苏婆婆低头整理桌上的线轴,“那时候我在镇上的绣品厂上班,每天照着图样绣牡丹、绣鸳鸯。我不喜欢那些,我想绣九尾狐,绣烛龙,绣蛮蛮。厂里的老师傅说我不务正业。”

    

    林晓薇没说话。

    

    “后来不做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那些图纸,搬了几次家,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苏婆婆把最后一个线轴放好,“几十年了,再也没人拿这些东西来找我。”

    

    她转过身,看着林晓薇。

    

    “你是第一个。”

    

    林晓薇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婆婆,我不是为了贴什么标签……”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很美。它们不应该是几百年前书上的插图,它们应该被穿在身上,被看见。”

    

    苏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那个男朋友,在外面等呢。”她说,“叫他进来吧,喝口茶。”

    

    林晓薇转身出去。傅念安还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一口没喝。

    

    “苏婆婆请你进去。”林晓薇说。

    

    傅念安站起来,端着那杯凉茶进了里屋。苏婆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没说让他放下,也没说给他换一杯。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经管专业,还在读书。”傅念安站得规规矩矩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做衣服,你做什么?”

    

    傅念安看了林晓薇一眼:“她做什么,我都陪着。”

    

    苏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没再问。她走到架子前,又取了两块面料,叠好,加上之前拿出来的三块,一共五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这些你先拿回去。”她对林晓薇说,“九尾狐、烛龙、蛮蛮、腓腓、乘黄,正好五件。试做样衣,不合适再改。剩下的那些,下次再来拿。”

    

    林晓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要做五件?”

    

    “你的速写本上画了十二张,但这五张的标注最细。”苏婆婆说完,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线轴,不再看他们。

    

    林晓薇把那五块面料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带来的防尘袋里。她转过身,对着苏婆婆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苏婆婆,谢谢您。”

    

    苏婆婆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从苏婆婆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晓薇抱着那个防尘袋,像抱着什么宝贝。傅念安走在她旁边,伸手接过袋子,自己拎着。

    

    “她一个人住?”林晓薇问。

    

    “看起来是。”

    

    “她的家人呢?”

    

    傅念安沉默了一会儿:“没问。”

    

    林晓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墙黛瓦的老宅,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苏婆婆说的那句话——“你画的那些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画过。”

    

    几十年。

    

    那些图纸,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但她的手上还有茧,她的架子上还叠着那些面料。

    

    她一直在等。

    

    林晓薇收回目光,跟上傅念安的脚步。

    

    “念安。”

    

    “嗯?”

    

    “今天没白来。”

    

    “嗯。”

    

    两人沿着小镇的石板路往外走。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

    

    “苏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画过那些。”林晓薇说。

    

    “你听到了?”

    

    “嗯。”

    

    傅念安没接话。

    

    “你说,她后来为什么没做?”林晓薇问。

    

    傅念安想了想:“没人看见她。”

    

    林晓薇的脚步慢了一下。

    

    两人走到路口,网约车还没到。晚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林晓薇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车子到了。两人上车,去高铁站。

    

    林晓薇靠在车窗上,看着苏州的夜色一点点往后退。怀里抱着那个防尘袋,五块面料,五只异兽。

    

    九尾狐、烛龙、蛮蛮、腓腓、乘黄。

    

    苏婆婆说,下次再来拿剩下的。

    

    她一定会去的。

    

    不仅去拿面料,还要去给她看样衣,看绣好的成品,看穿在模特身上的样子。

    

    让她看到,她年轻时候画过的东西,终于有人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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