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澄来北京看样衣那天,林晓薇在工作室等她。六套衣服挂在衣架上,防尘袋已经拆掉了,墨绿色、藏蓝色、灰粉色、香槟色、黑色、浅紫色,在灯光下像六片不同时辰的天空。
程澄站在衣架前,一件件看,一件件摸。看到墨绿色那件时,她停下来,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对着光看领口的弧度。
“这条线,你改了三次?”她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一次太低了,第二次太高,第三次刚好。”程澄把衣服挂回去,“你跟我说过。”
林晓薇想起来了,她是说过。程澄的记性比她好。
“六套全部要。”程澄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上次签的是样衣合同,这次是正式上架合同。条款一样,分成五五,授权期一年。”
林晓薇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程澄收了合同,看着那六套衣服,沉默了一会儿。
“晓薇,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个完整的系列?不是零散的六套,而是一个有主题、有故事、有灵魂的系列。”
林晓薇愣了一下:“什么样的系列?”
“国风。”程澄说,“不是那种把龙凤印在T恤上的国风,是真正的、有文化底蕴的国风。”
林晓薇心里一动。她想到了燕婉说过的话——“你得找到属于自己的设计语言。”她想到了傅慕安用傅里叶变换生成的纹样,想到外婆家的老宅、曾外公的玉佩,想到那本泛黄的县志。但那些都太远了,她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更直接能触摸到的入口。
“我回去想想。”她说。
程澄走后,林晓薇坐在工作室里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翻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手机震了。傅念安发来消息:“还在工作室?”
“嗯。”
“我来接你。”
“好。”
不到二十分钟,傅念安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是林晓薇送的那条,她认得。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程澄走了?”他把奶茶放在桌上。
“走了。签了正式合同。”林晓薇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少糖去冰加珍珠。她顿了顿,又说:“她让我做一个完整的系列,有主题的那种。”
“什么主题?”
“还没想好。”林晓薇靠在椅背上,“她说国风,但不是那种印龙印凤的。”
傅念安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林晓薇翻了翻速写本,翻了又合上。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抽出来才发现是傅慕安送的那本国外设计师作品集,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念安。”
“嗯?”
“你帮我想想。”
“我想不出来。”傅念安说,“但你可以去图书馆找找灵感。”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第二天没课,林晓薇去了学校图书馆。她没有去设计类的书架,而是去了文学区,在一排排古籍和古典文学之间慢慢走。
《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选》……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停在一本暗蓝色封面的书上。书名她不陌生,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一本更旧的,封面都掉了,外婆说是曾外公留下的。她抽出来,翻了翻。不是那种只有原文和注释的学术版,而是带插画的,每一页都有黑白线描的异兽图。
九尾的狐狸、闭眼的龙、连翅膀的鸟、像猫的小兽、背上有角的狐……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配着奇形怪状的图。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页页翻。
翻到“九尾的狐狸”那一页,插画上的狐狸有九条尾巴,身体是红色的,像一团火。旁边的小字写着: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林晓薇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件红色的丝绒斗篷,后背用金线绣着九条尾巴的暗纹,不是写实的,是抽象的,像风,像火焰。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轮廓。
翻到“闭眼的龙”。插画上是一条龙,闭着眼睛,脸是红色的。小字写着: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闭眼是黑夜,睁眼是白昼。
林晓薇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长裙的草图——渐变色,从深灰到浅灰到白,裙摆处用银色丝线绣着细密的鳞纹。她标注了一行小字:烛龙·昼夜。
翻到“连翅膀的鸟”。插画上是两只鸟,翅膀连在一起,像一只双头鸟。小字写着:崇吾之山,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两个身体,各缺一半翅膀,一只眼睛,必须合在一起才能飞。
她放下笔,看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给傅念安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蛮蛮’吗?”
那边很快回:“不知道。”
林晓薇把那段话抄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什么意思?”他问。
“两只鸟,各缺一半,只有在一起才能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那不是我们吗?”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她没回,继续翻书。
又翻到“白尾猫”,小字写着: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插画上是一只像猫的小兽,白色尾巴,毛茸茸的。
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枚胸针的草图——银质的尾巴形状,缠绕成环。
翻到“角狐”,小字写着:白民之国……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她的笔顿了一下,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件外套——后背有一对对称的角形装饰,像肩章,又像翅膀。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林晓薇才意识到已经坐了一下午。她合上那本暗蓝色封面的书,办了借阅手续,装进包里。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中沙沙响。
傅念安站在图书馆门口,靠着柱子,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看见她出来,收起手机走过来。
“借了什么书?”他问。
林晓薇从包里把书抽出来给他看。
傅念安翻了翻:“你一下午就看了这个?”
“嗯。”林晓薇把书收回去,“我想做一个系列,用这些异兽做灵感。九尾狐的斗篷,烛龙的渐变长裙,蛮蛮的情侣装,腓腓的胸针,乘黄的外套。”
傅念安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怎么了?”林晓薇问。
“没什么。”他牵起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念安。”
“嗯?”
“你刚才说‘那不是我们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傅念安说,“你缺一半,我缺一半。合在一起才能飞。”
林晓薇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掌心里攥紧了。
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快没菜了。傅念安要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番茄鸡蛋的。他把牛肉面推到林晓薇面前,自己吃番茄鸡蛋的。
“你不喜欢吃牛肉?”林晓薇问。
“你喜欢吃。”
林晓薇愣了一下,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画了草稿的那一页,递给傅念安。
“你看。”
傅念安接过,一页页翻。九尾狐的斗篷、烛龙的渐变长裙、蛮蛮的情侣装、腓腓的胸针、乘黄的外套……每一张都是草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样子。
“好看。”他说。
“才画了五件,还差很多。”
“慢慢画。”他把速写本还给她,“程澄不是说不急吗?”
“她说的是不急,但我想在联展之前做出来。”
傅念安看了她一眼:“联展是三月,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很快的。”
“那你就抓紧。”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面,“吃完早点回去画。”
林晓薇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傅念安送她回工作室。她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对着那几张草图发呆。九尾狐的斗篷要不要加帽子?烛龙的裙子渐变色用什么面料?蛮蛮的情侣装,男款和女款怎么区分又不失整体?腓腓的胸针用银还是用铜?乘黄的外套后背的角形装饰用什么材质?
她拿起笔,在每张草图旁边标注了面料、工艺、尺寸。
手机震了。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还在画?”
“嗯。”
“别太晚。”
“好。”
她放下手机,又画了几笔。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收拾好东西,关了灯,离开工作室。
走到楼下,她愣了一下。
傅念安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
“你不是回去了吗?”林晓薇走过去。
“猜到你不会准时走。”他把牛奶递给她,“喝完送你回去。”
林晓薇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牛奶很烫,热乎乎的,从指尖暖到心里。
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安。”
“嗯?”
“你说,这个系列做出来,会有人喜欢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喜欢。”他说。
林晓薇看着他,然后笑了。
“走吧,回去。”她牵起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一盏盏闪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晓薇的脚步比平时慢,傅念安也慢下来,迁就她的节奏。
“念安。”
“嗯?”
“蛮蛮那件,男款我想用深蓝色,女款用浅蓝色。放在一起,翅膀的纹路才能连起来。”
“好。”
“你都不提意见?”
“不懂设计,不提。”他低头看她,“但你做什么都好看。”
林晓薇脸有点热,别过脸去看别处。
到了宿舍楼下,她松开他的手。
“上去吧。”
“嗯。”
林晓薇走了两步,又回头。
“傅念安。”
“嗯?”
“明天中午,我去找你吃饭。”
“好。”
林晓薇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她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
她上楼。
回到宿舍,小陈已经睡了。
林晓薇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把速写本放在枕边,翻到烛龙那一条,在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面料:真丝双绉,工艺:吊染渐变色。
合上速写本。
她闭上眼睛。
五件。
还不够。
还要更多。
她翻了翻那本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看到的异兽。还有几只她感兴趣的,没来得及画。带花纹的豹子,六只脚的蛇,长着人脸的鱼……那些她在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里隐约听过的名字,此刻一个一个从纸页上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