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被孩子们的动静吵醒的。
苏清然迷迷糊糊睁开眼,帐篷里光线朦胧,能看见睡袋空了几个。知微和知然还缩在她和路子矝中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但对面傅家那边,安安和予乐已经醒了,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燕婉也醒了,正轻轻拍着还在睡的老四。她看见苏清然睁眼,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早。”
苏清然也回了个笑,慢慢坐起身。身上有点酸,睡袋毕竟不如床舒服。她活动了下肩膀,看向旁边的路子矝。
他还睡着,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知微身上,是习惯性的保护姿势。
苏清然看了他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钻出来。帐篷里空间小,她得小心地跨过两个孩子,才能挪到门口。
拉开帐篷门,外头的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草坪上沾着露水,远处树林笼着层薄雾。公共区那边已经有人活动了,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烧水声。
燕婉也跟着出来了,两人一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睡得怎么样?”燕婉问,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还行,”苏清然揉了揉脖子,“就是有点硬。”
燕婉笑了:“我也是。傅怀瑾还说露营舒服,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两人说着话,洗漱完回来时,帐篷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全醒了。知微和知然坐在睡袋里揉眼睛,知屿正抱着燕婉的腿要妈妈抱,予乐和慕安在抢一包饼干,安安则一副小大人模样,试图主持公道。
“别抢别抢,一人一半。”安安把饼干掰开,分给两个弟弟。
路子矝也醒了,正靠着帐篷壁坐着,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看见苏清然进来,伸手拉了她一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吵醒你了?”苏清然问。
“没,”路子矝声音有点哑,“自己醒的。”
他伸手捏了捏后颈,眉头微皱。苏清然见状,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按了按肩膀:“落枕了?”
“有点。”路子矝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由她按。
那边傅怀瑾也起来了,正把睡袋卷起来。他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然后开始叫孩子们起床洗漱。
早餐是营地提供的简餐,面包、牛奶、水果。大家围坐在公共区的长桌边,孩子们坐一边,大人坐一边。
吃到一半,予乐忽然说:“爸爸,我们今天还去捞鱼吗?”
傅怀瑾喝了口咖啡:“想捞就去。”
“我也想去!”知微立刻举手,小脸上还沾着果酱。
路子矝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想去就去。”
“可是……”知然小声说,“昨天捞的鱼死了。”
塑料桶就放在桌子底下,里头几条小鱼翻着白肚皮,一动不动。
安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挠挠头:“是不是缺氧了?”
“捞鱼本来就养不活,”傅怀瑾说,“玩过了就放生,下次记住。”
予乐有点沮丧:“我还想带回家呢。”
“带回去也活不了,”慕安冷静地说,“家里没鱼缸。”
孩子们讨论着鱼的事,大人们继续吃早餐。燕婉给老四喂了点面包糊,苏清然帮知屿剥鸡蛋,路子矝和傅怀瑾聊着营地后续的开发计划。
气氛融洽。
直到予乐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去树林里探险吧!说不定能抓到松鼠!”
安安眼睛一亮:“好主意!”
“不行。”傅怀瑾和路子矝几乎同时开口。
予乐愣了:“为什么?”
“树林里不安全,”傅怀瑾说,“有灌木,有坑,你们小孩子别乱跑。”
“我们可以一起去啊!”予乐不死心。
路子矝放下手里的面包,看着几个男孩:“今天就在营地范围内活动。树林不准进。”
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
予乐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但小脸上明显写着不服气。安安也蔫了,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面包。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苏清然和燕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种时候,她们通常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反驳丈夫的决定。
吃完早餐,孩子们被允许在营地草坪上玩。安安带着予乐和慕安踢球,知微知然和知屿在玩跳格子,老四坐在野餐垫上玩积木。
大人们收拾完桌子,坐在椅子上休息。傅怀瑾点了根烟,路子矝没抽,只是靠着椅背,看着孩子们玩。
“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傅怀瑾忽然说。
路子矝看了他一眼:“严厉什么?”
“树林的事。”傅怀瑾吐了口烟,“其实去转转也行,咱们跟着。”
“跟不住,”路子矝说,“七个孩子,一进树林就跑散了。万一哪个磕了碰了,哭都找不着地方。”
傅怀瑾想了想,点头:“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草坪上,孩子们玩着玩着,又起了点小争执。是予乐和知微。
球滚到知微脚边,她捡起来抱在怀里。予乐跑过来要,知微不给,说要自己玩。予乐伸手抢,知微转身就跑,两个孩子绕着草坪追。
“给我!”予乐喊。
“不给!”知微抱着球不撒手。
眼看着要追上,知微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球脱手滚出去,她膝盖磕在地上,“哇”一声哭出来。
苏清然立刻站起来往那边走。路子矝动作更快,已经大步过去了。
知微坐在地上,裤子蹭破了,膝盖擦红了一片,渗着血丝。她哭得抽抽噎噎,小脸皱成一团。
路子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然后把她抱起来:“别哭,爸爸看看。”
苏清然也到了,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和创可贴。路子矝接过,小心地给女儿清理伤口。动作很轻,但知微还是疼得直躲。
“疼……爸爸疼……”
“忍一忍,”路子矝声音放柔,“马上就好。”
贴好创可贴,知微还在抽噎。路子矝抱着她,轻轻拍着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那边予乐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球还在他脚边,但他没去捡,只是看着哭的知微,小脸发白。
傅怀瑾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怎么回事?”
予乐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就是想玩球……没想推她……”
“抢东西就不对,”傅怀瑾说,“去给知微道歉。”
予乐挪到路子矝面前,头埋得更低了:“知微……对不起。”
知微趴在爸爸肩上,还在哭,没理他。
路子矝看了予乐一眼,语气平和:“下次注意点。妹妹比你小,要让着点。”
予乐点头,眼圈也有点红了。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但气氛到底受了影响。孩子们不像之前那么闹了,安安带着予乐和慕安到一边去玩飞盘,知微知然和知屿坐在野餐垫上玩娃娃,老四被燕婉抱在怀里。
苏清然重新坐下来,看着路子矝抱着知微轻声哄。他侧脸线条柔和,声音低低的,耐心十足。
“你对他太严格了。”她忽然说。
路子矝抬眼:“谁?”
“予乐。”苏清然说,“孩子抢东西正常,教育一下就行,不用那么严肃。”
路子矝沉默了几秒,把知微放到她腿上:“不是我严肃。是傅怀瑾管得松,我得把规矩立住。”
苏清然一愣:“什么意思?”
“傅怀瑾宠孩子,”路子矝说得直接,“予乐那性子,就是被惯出来的。平时抢哥哥弟弟的东西,傅怀瑾都不怎么说。今天抢到知微头上,我不表态,下次他还敢。”
苏清然没想到这一层。她看向傅怀瑾那边,他正跟燕婉说话,侧脸温和,确实不像会严厉管教的样子。
“可是……”她迟疑,“你这样,会不会让傅怀瑾不高兴?”
“他不会。”路子矝说,“他心里清楚。”
果然,之后傅怀瑾对路子矝的态度一切如常,甚至还主动让予乐又过来道了一次歉。
中午还是烧烤。孩子们上午玩了球,都饿了,吃得比昨天还香。知微膝盖还疼,但胃口没受影响,啃着鸡翅,小嘴油乎乎的。
路子矝一边烤,一边注意着孩子们。看见予乐又想抢慕安手里的烤肠,他咳了一声。
予乐动作一顿,默默缩回手,自己拿了一串。
傅怀瑾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孩子们又想出新花样——要搭帐篷。
不是现成的帐篷,是用营地提供的旧帆布和绳子,自己动手搭。安安是发起人,说要在树林边上搭个小基地。
这回傅怀瑾和路子矝都没反对,反而帮着准备材料。帆布、绳子、几根支撑杆,还有工具。
孩子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安安指挥,予乐和慕安打下手,知微知然和知屿负责递东西。最小的老四在燕婉怀里看着哥哥姐姐们忙活。
苏清然和燕婉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折腾。帆布太大,绳子系不好,支撑杆立不稳。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搭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勉强能钻进去个人。
但孩子们特别有成就感。七个孩子全挤进那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帐篷”里,兴奋得叽叽喳喳。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安安宣布。
“对!秘密基地!”予乐附和。
知微从帆布里探出小脑袋,冲爸爸妈妈招手:“爸爸!妈妈!看!”
路子矝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里头挤成一团的小家伙们,笑了:“不错。”
傅怀瑾也过来,用手机拍照:“留念留念。”
孩子们在里面待了好久,也不知道在玩什么,反正笑声不断。偶尔有争执,但很快就平息了。
苏清然看着那个简陋的帆布帐篷,忽然觉得,露营其实真的挺好。孩子们离开电子设备,离开玩具,就这么简单的一块布,几根绳子,就能玩得这么开心。
傍晚,该拆帐篷收拾东西了。孩子们依依不舍,尤其是安安,抱着那几根支撑杆不肯撒手。
“下次还能来吗?”他问傅怀瑾。
“能,”傅怀瑾说,“下次带你们去真正的野外露营,自己生火做饭。”
“真的?”安安眼睛亮了。
“真的。”
回去的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知微和知然在后排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一起,呼吸均匀。
苏清然坐在副驾,也有点困。她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沉。
等红灯的时候,路子矝伸手,把她的座椅往后调了调:“睡会儿,到了叫你。”
苏清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真的睡着了。
再醒时,车已经停在家楼下的地库。路子矝正俯身过来给她解安全带,脸离得很近。
“到了?”苏清然揉揉眼睛。
“嗯。”路子矝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退开,而是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里显得很深,“睡得好吗?”
苏清然点点头,还有点懵。
路子矝笑了,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回家。”他说。
后座,知微动了一下,含糊地喊了声“妈妈”。苏清然赶紧推开路子矝,转身去抱孩子。
路子矝低笑着退开,下车去开后座的门。
一家人上楼,进门。张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
洗澡,吃饭,哄孩子睡觉。
等一切都安顿好,苏清然洗完澡出来,路子矝正靠在床头看书。他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眼镜摘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苏清然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路子矝放下书,关了灯,把她搂进怀里。
“累了?”他问。
“嗯。”苏清然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露营比上班还累。”
路子矝低笑,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但孩子们开心。”
“是啊。”苏清然闭上眼睛,“知微今天还说,下次还要去。”
“那就再去。”
安静了一会儿。
“子矝。”苏清然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对予乐……是不是太严厉了?”
路子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着她的背:“不严厉。规矩要从小立,不然长大更难管。”
“可是……”
“傅怀瑾也知道。”路子矝打断她,“他不管,是因为燕婉心软,他不想当恶人。那我来当。”
苏清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以前说过。”路子矝的声音很平静,“说予乐像他小时候,太皮,得有人镇着。他下不去手,让我帮着管。”
苏清然愣住了。她没想到两个男人之间还有这样的默契。
“所以你今天才……”
“嗯。”路子矝把她搂紧了些,“朋友的孩子,跟自己的孩子没两样。该管就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