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回来之后,两个孩子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具体表现是——特别能折腾。
知微翻出了苏清然衣柜里几条不怎么戴的丝巾,颜色鲜艳,料子滑溜溜的,她攥在手里就不肯放。承屿则盯上了路子矝的领带,深色的,条纹的,格子的,被他一根根从抽屉里扒拉出来,抱了满怀。
苏清然那天下午正好在家赶设计稿,听见儿童房那边动静不对,推门一看,差点没站稳。
地毯上已经铺开了一片。丝巾、领带、还有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围巾、披肩,甚至还有一条路子矝参加晚宴用的礼服腰封。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深深浅浅,绫罗绸缎堆在一起,跟开了染坊似的。
知微正站在穿衣镜前,身上裹着苏清然那条酒红色的真丝长围巾,围巾太长,拖在地上,她小手抓着两角,努力想把它甩起来。承屿坐在地上,正试图把一条深蓝色领带系在自己脖子上,但显然还没掌握打结的技巧,领带缠成一团,勒得小脸通红。
“我的天……”苏清然扶住门框。
知微听见声音,转过头,眼睛一亮:“妈妈!看!”
她转了个圈,围巾跟着飘起来一点,然后啪嗒掉回地上。她不气馁,又抓起来,继续转。
承屿也站起来,举着那条拧成麻花的领带:“妈妈……系不上……”
苏清然走过去,蹲下来,先把领带从儿子脖子上解下来。小家伙脖子都被勒出红印子了。她叹口气:“这个不是这么玩的。”
“那怎么玩?”承屿仰着小脸问。
苏清然一时语塞。
正好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傅怀瑾一家。
燕婉带着四个孩子过来串门,说是傅怀瑾今天有个临时会议,她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们,干脆过来找苏清然做个伴。
门一开,四个孩子鱼贯而入。念安走在最前面,已经很有少年人的样子了。予乐、慕安和知屿三个七岁的孩子并排跟着,予乐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在找好玩的,慕安静静的,知屿牵着燕婉的手,小脸上带着笑。
“清然,”燕婉笑着打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苏清然侧身让她们进来,“正好,快进来帮我看看这俩祖宗。”
燕婉顺着她的视线往儿童房一看,也愣住了:“……这是?”
“时装秀。”苏清然说得有气无力,“俩人折腾一上午了。”
燕婉噗嗤笑出来,回头招呼自己孩子:“来来来,都过来看知微承屿走秀。”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涌进儿童房。
房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六个孩子,加上苏清然和燕婉两个大人,顿时满满当当。
知微看见这么多人,不但不怯场,反而更兴奋了。她把围巾往肩上一甩,学着电视里模特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在地毯上走起猫步。步子歪歪扭扭,但表情特别认真,小脸绷着,眼睛直视前方。
承屿本来还有点害羞,看见姐姐这样,也鼓起勇气,把那条解下来的领带重新披在身上,跟在姐姐后面走。
予乐第一个鼓掌,啪啪啪拍得特别响:“好!好!”
慕安没鼓掌,但眼睛一直跟着看,嘴角微微翘着。
念安笑着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知屿站在妈妈腿边,小声说:“知微妹妹好看。”
苏清然和燕婉对视一眼,都笑了。
“要不,”燕婉提议,“咱们给她们办个正式的时装秀?”
苏清然挑眉:“怎么正式?”
“让她们好好搭配,咱们当观众,孩子们当评委。”燕婉说着,已经在找地方坐了,“正好今天人多,热闹。”
这提议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同意。
于是,苏清然把客厅沙发挪了挪,空出一片“T台”。燕婉带着孩子们在沙发上坐好,一排小脑袋整整齐齐。念安坐最左边,然后是予乐、慕安、知屿。
苏清然回儿童房,帮两个闺女“准备”。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那些丝巾领带重新整理出来,让她们自己选。知微很有主见,一会儿要这条,一会儿要那条,搭配得毫无章法,但颜色都选得大胆。承屿则有点犹豫,拿着两条丝巾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
“喜欢哪个就用哪个,”苏清然摸摸他的头,“没事,随便搭。”
承屿这才选了一条淡蓝色的纱巾,和一条深灰色领带。
第一轮走秀开始。
知微打头阵。她把自己裹得像个小粽子——酒红色长围巾当披风,墨绿色丝巾在腰上缠了一圈,脖子上还挂了一条亮黄色的领带。颜色撞得那叫一个热烈,但她走得昂首挺胸,步子虽不稳,气势十足。
走到客厅中央,她还停下来,转了个圈,围巾和丝巾飘起来,颇有点架势。
沙发上的观众很给面子。予乐带头欢呼:“好!”
念安也鼓掌:“不错不错。”
慕安点点头,没说话。
知屿拍着小手:“妹妹好漂亮!”
燕婉笑着看向苏清然,用口型说:“真有范儿。”
苏清然扶额,哭笑不得。
承屿跟在妹妹后面出来。他的搭配温和多了,蓝纱巾披在肩上,灰领带松松系在腰间,走路小心翼翼的,有点害羞。走到中间,他学着妹妹的样子也想转圈,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苏清然心一提,正要过去扶,承屿自己站稳了,小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坚持走完了全程。
掌声同样热烈。
“好了,”燕婉拍拍手,“第一轮结束。评委们,点评一下?”
予乐第一个举手:“我先说!”
“好,”燕婉笑,“予乐评委请讲。”
予乐站起来,小脸上写满认真,清了清嗓子:“知微这套……嗯……很有后现代解构主义风格。”
满屋子安静了一秒。
苏清然眨了眨眼:“……什么?”
燕婉也愣了:“予乐,你从哪儿学来的词?”
予乐挠挠头:“电视里看的。就是……把不同的东西拆开再组合,打破常规……对吧念安哥?”
念安点点头,补充道:“简单说就是混搭。”
慕安在旁边冷静地接了一句:“说人话——乱搭。”
大人们没忍住,全笑出声。
予乐不服气:“本来就是!你看那个颜色撞的,多有冲击力!”
“是挺冲击的,”苏清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冲击得我眼睛疼。”
知微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大家在笑,也跟着傻乐,还提着围巾又转了一圈。
第二轮,孩子们要求换装。
知微这回更夸张了。她把路子矝那条礼服腰封翻了出来——黑色的,带暗纹,本来是用在西装外面的装饰。腰封对她来说太大了,她直接把它斜挎在身上,像条绶带。然后又找了条宝蓝色的丝巾绑在头上,在耳边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承屿则把几条丝巾系在一起,弄成了一条长长的、颜色渐变的大披肩,从肩膀一直拖到脚踝。走起路来,披肩飘飘荡荡,有种笨拙的仙气。
这回连念安都忍不住点评了:“知微这个……像颁奖嘉宾。承屿这个……像小王子。”
“披着斗篷的小王子。”慕安补充。
燕婉已经笑得靠在沙发上了。
苏清然一边笑,一边拿出手机拍照。这画面太珍贵了,得留着等孩子们长大了给她们看。
几轮走秀下来,孩子们玩疯了。不光知微承屿,予乐和慕安也加入了。予乐把几条领带系在一起,弄成个简易的斗篷,披在身上,学着超人的样子在客厅里跑。慕安则用丝巾给自己做了个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假装是探险家。
念安年纪大,不好意思这么闹,但也在旁边帮忙“设计造型”,给弟弟妹妹们出主意。
知屿也跃跃欲试,燕婉帮她用丝巾做了个小裙子,她开心得不得了,牵着妈妈的手走来走去。
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等路子矝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客厅里像刚被抢劫过的布料店,丝巾领带散落一地。六个孩子穿着奇装异服,正在举行“闭幕式集体走秀”。苏清然和燕婉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手机镜头一直没放下。
他站在玄关,沉默了三秒。
然后松了松领带,走进去。
孩子们看见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兴奋了。知微直接扑过来,身上还挎着那条腰封:“爸爸!看我的时装!”
路子矝弯腰把她抱起来,仔细看了看女儿这一身“行头”,嘴角抽了抽:“……嗯,很特别。”
承屿也跑过来,展示他的渐变大披肩:“爸爸,我的好看吗?”
“好看。”路子矝摸摸他的头,“谁给你做的?”
“妈妈帮我系的!”承屿眼睛亮晶晶的。
路子矝抬眼看向苏清然。她正笑着看他,眼睛弯弯的,脸颊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泛红,头发也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快乐。
他心里一动,抱着知微走过去。
“路总回来了,”燕婉笑着打招呼,“正好,时装秀最后一轮,你要不要也点评一下?”
路子矝在苏清然身边坐下,知微还赖在他怀里。他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奇装异服”,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一排小评委,最后视线落回自己两个孩子身上。
“点评什么,”他说,“都挺好。”
予乐不服:“路叔叔,你得认真点!我们都认真点评了!”
路子矝挑眉:“怎么认真?”
“就说……最喜欢哪套,为什么。”念安帮忙解释。
路子矝想了想,指着承屿那条渐变披肩:“这个吧。颜色搭配舒服,有层次感。”
慕安点点头:“我也觉得这个好。知微那个太乱了。”
知微一听,小嘴立刻瘪了:“爸爸……我的不好看吗?”
路子矝捏捏她的脸:“你的也好看。就是……太有创意了,爸爸得慢慢欣赏。”
这话说得巧妙,知微又开心了。
燕婉笑着对苏清然说:“看看,多会哄孩子。”
苏清然抿嘴笑,没说话。
闹腾了一下午,孩子们终于累了。丝巾领带扔了一地,人也东倒西歪。燕婉看看时间,该回家做饭了。
“收拾收拾走了,”她站起来,招呼自己孩子,“跟阿姨和妹妹们说再见。”
孩子们乖乖道别。予乐还有点意犹未尽:“下次还能来玩时装秀吗?”
“能,”苏清然笑着说,“随时欢迎。”
送走傅家一家,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两个累瘫了的孩子。
苏清然开始收拾。丝巾一条条捡起来,领带一根根整理好。有些被系了死结,她得耐心地解开。
路子矝把知微承屿抱到沙发上,让他们休息,自己也过来帮忙。
两人蹲在地毯上,一个整理丝巾,一个整理领带。谁也没说话,但动作默契。
“今天玩得挺开心?”路子矝忽然问。
“嗯,”苏清然把一条皱巴巴的丝巾抚平,“孩子们闹是闹,但挺有意思的。”
路子矝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正专注地对付一个死结。
他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苏清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路子矝没收回手,指尖在她耳廓边缘轻轻蹭了蹭:“辛苦了。”
苏清然耳根一热,偏头躲开:“有什么辛苦的,不就陪孩子玩。”
“陪孩子玩最累。”路子矝收回手,继续叠领带,“我知道。”
苏清然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收,正认真地抚平一条领带上的褶皱。灯光落在他身上,肩线宽阔,脊背挺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这样陪她收拾过房间。那时候两人还没孩子,周末赖床到中午,起来一起做家务。她擦桌子,他拖地。偶尔会闹起来,抹布扔来扔去,最后总是以他把她按在沙发上挠痒痒告终。
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想什么呢?”路子矝问。
苏清然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路子矝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苏清然心跳快了一拍,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子矝……”
“嗯?”
“孩子们在呢。”
路子矝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知微和承屿已经睡着了,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呼吸均匀。
他转回头,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睡着了。”
距离太近,呼吸几乎交缠。苏清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烟草味——他今天肯定又抽了烟。
“你又抽烟了。”她小声说。
“就一根。”路子矝承认得很痛快,但没退开,“傅怀瑾给的,不抽不给面子。”
苏清然瞪他:“借口。”
路子矝低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那怎么办?你罚我?”
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调侃,又有点认真。
苏清然心跳如鼓,脸烫得厉害。她伸手推他:“别闹……先收拾完。”
路子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开,但手还握着她的:“行。先收拾。”
两人继续整理,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指尖偶尔碰到,视线偶尔对上,空气里都像有了温度。
好不容易收拾完,丝巾领带各归各位。苏清然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路子矝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小心。”
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苏清然站稳了,但没立刻让他松手。
“累不累?”路子矝问,声音就在她耳边。
“有点。”苏清然实话实说。
“那早点休息。”路子矝说着,弯腰把她抱起来。
苏清然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抱你去休息。”路子矝说得理所当然,抱着她往卧室走。
进了卧室,路子矝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腿挨在一起。
苏清然看着他。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界,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他也在看她,眼神专注,像在打量什么珍贵的物件。
“今天怎么这么乖?”他忽然说。
“什么?”
“让他们这么闹,”路子矝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换以前,你早该喊停了。”
苏清然握住他的手,指尖有点凉:“以前是以前。现在觉得……孩子嘛,闹就闹吧。开心就好。”
路子矝反手握住她的手,五指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软了。”路子矝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以前像个小刺猬,动不动就竖刺。现在……”
他没说完,但苏清然懂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路子矝很自然地搂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传来知微含糊的梦呓,听不清说什么,但软软的,糯糯的。
苏清然闭上眼睛。
她想,是啊,她是变了。
因为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这个把她和孩子都护在怀里的男人。
那些尖锐的、防备的、不安的东西,被日子一点点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踏实的、温暖的东西。
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时光的流水冲刷,终于露出了温润的内里。
“子矝。”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路子矝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谢什么。”
“谢你……”苏清然想了想,“谢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路子矝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紧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最坚实的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路子矝松开她:“我去把孩子们抱进来。”
“嗯。”
路子矝起身去了客厅,很快一手一个,把睡着的知微承屿抱进来,轻轻放在儿童床上,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