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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万。
养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尖利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声音越来越大,从整栋房子的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里同时传出来的,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像潮水,像海啸,把段沉甯淹没在里面。
她想捂住耳朵,手却抬不起来,她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是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的,骨节突出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那是自己十岁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不在那扇门前了。
她站在沈家老宅的客厅里,长桌上摆满碗碟,所有人都坐在那里看着她。沈正邦坐在主位上,捻着佛珠,表情看不清;沈建国坐在他右手边,眼眶泛红;赵兰芝低着头,手帕攥在手里;林邢延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和养母的笑容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白毛衣上有一大片酒红色的污渍,还在向下蔓延,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林邢延张嘴说了什么,但她听不到,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然后她看到容允岺,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一杯茶,刘海遮着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朝她的方向微微伸着,像是让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她朝他走过去,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养母枯瘦的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是我们家的,你永远都别想走。
段沉甯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空调外机还在低沉地嗡鸣,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显示的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呼吸一点一点地从急促变回平稳。被子里很暖和,但后背全是冷汗。
她动了动脚踝,没有养母的手,什么也没有。她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助理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的最
她点开助理的头像,想打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回了枕头边。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她没有再闭上眼睛,她怕一闭眼又回到那扇门前,回到那个穿灰扑扑棉袄的女人面前。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等天亮。
*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地拉开了一道口子。
段沉甯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从细变宽,从灰白变成浅金,从地板爬上墙壁,从墙壁爬上天花板,把整间屋子一寸一寸地点亮。
六点四十分,她坐了起来。被子从肩膀滑到腰间,睡衣后背湿了一片,是冷汗,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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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早已经不是梦里那双十岁的、小小的、骨节突出的手,是二十三岁的、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手背上那两枚淤痕早就消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延伸向手腕的方向。
她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从脚心一路凉到小腿,她踩了几秒,适应了那个温度,站起来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上了眼睛,指腹在脸上画着圈。
水声哗哗的,冲掉泡沫,关掉水龙头,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干净了,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清的。
她换好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去沈氏报到的第一天一样。
段沉甯推开房间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刚好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整个走廊被照得通透明亮。
她反手带上门,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容允岺。
他靠在那扇窗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没有像去公司时那样梳上去,刘海垂在额前,被晨光照得发梢泛着浅浅的金色。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刚来,也许已经站了一整夜。
他的目光落在段沉甯身上,从她扎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到她白衬衫挺括的领口,到她手里那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文件夹,最后回到她脸上。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温润,但不柔软。
段沉甯朝他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
段沉甯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了她的直播,他看了网上那些评论,他知道她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去摊开给几十万人看…
段沉甯背对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现在,她就是段沉甯,和每一天早上出现在沈氏项目部办公室里的那个段沉甯一模一样,白衬衫,黑西裤,低马尾,脊背挺得像一把不会弯的刀。
“谢谢夸奖。”
两人的话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你照着我,我照着你,谁都不比谁多一分表情。
她说完,点了下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容允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松弛下来,变成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