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一行人回到了青羽宗。

    万法城的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那里发生的事都被封存在记忆深处，暂时不去触碰。

    李沉甯立于云舟之首，月白法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身后是青羽宗的弟子们，周念甯和云翩翩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他弟子各自盘坐调息，一切如常。

    容允岺站在她身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舟抵达青羽宗时，已是黄昏。晚霞将整座山门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与万法城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李沉甯走下云舟，脚步顿了顿，“容允岺。”

    容允岺上前一步，“弟子在。”

    “今夜子时，来望月阁。”

    容允岺微微一怔。

    她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月白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子时？望月阁？要做什么？”

    “不会是…要帮他修复神魂吧？”

    “可修复神魂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她刚回来不休息吗”

    “之之从来不是会等的人”

    子时，望月阁内，烛火通明。

    李沉甯站在阁楼中央，面前是一个比万法城那夜更加复杂的阵法。阵法以定魂玉为核心，以七盏青铜灯为引，四周还摆放着十七种珍稀药材炼制的丹药。

    容允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师尊…”

    李沉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容允岺迈步走入阁楼，走到阵法中央，在定魂玉旁站定。

    李沉甯转过身，看着他。

    “万法城那一夜，你只找回了记忆。”她说，“可你的神魂，还有损伤。”

    容允岺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三千世界的轮回，在你神魂深处留下了痕迹。”李沉甯继续说，“那些痕迹若不修复，终有一日，你会忘记一切，包括她。”

    容允岺指尖微微蜷缩，“弟子…”

    “为师帮你修复。”李沉甯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淡，“坐下。”

    容允岺没有再说话，他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闭上眼。

    “之之要帮他修复神魂了……”

    “这要耗费多少灵力啊”

    “她从来不说，但一直都在做在弥补”

    李沉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灵力缓缓流入，温润如水，比万法城那夜更加精纯更加深邃。

    那灵力探入他的识海，探入那些被轮回磨蚀的角落，探入那些即将消散的印记。

    容允岺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正在用自己的灵力，替他守住另一个人。

    阵法开始发光。七盏青铜灯的火焰同时跳动，将整座阁楼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定魂玉散发着柔和的青光，缓缓旋转，将两人的神魂牢牢护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盏灯熄了，又一盏灯熄了。

    李沉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可她按在他眉心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容允岺感觉到了。他想睁开眼，想让她停下，想说弟子可以自己慢慢修复，不需要她这样耗费自己。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她的灵力中，感觉到了别样东西。

    那是…羡慕。

    还有祝福。

    “她在羡慕他…”

    “她用自己的一切，帮他守住另一个人”

    “可她呢？谁来帮她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盏青铜灯熄灭了，李沉甯收回手。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那些过大的裂痕，为师替你补上了。”

    “师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沉甯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弧度，告诉他自己没事。

    她抬起手，从身侧拿起一个青玉药瓶，递给他。

    容允岺接过，低头看去，瓶身上以灵力刻着三个字：温神丹。

    “这只是开始，你的神魂历经三千世界的轮回，裂痕太多太深，不是一次修复就能彻底愈合的。”

    容允岺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接下来需要温养。”李沉甯继续说，“每日子时，以自身灵力温养识海深处那些刚刚修复的裂痕。每次一炷香，不可间断。”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温养的法门，你照着做。温养期间，需配合这瓶温神丹。每七日服用一粒，不可多，亦不可少。”

    她又指了指旁边另外几个药瓶。

    “那些是辅助的。这瓶安神液，若温养时感到疼痛难忍，可滴一滴在眉心。这瓶养魂散，每月初服用一次，可稳固根基。这瓶…”她一样一样地交代着。

    她一样一样地交代着，手依次点过那些青玉药瓶。

    容允岺跪坐在她面前，目光从那些药瓶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她刚刚耗尽的大半灵力，此刻连呼吸都比平日微弱几分的虚弱。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些药瓶，每一瓶都是她亲手炼制。

    原来她准备的，不止是那一夜的修复，还有这之后漫长的温养，还有他未来所有需要的一切。

    容允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师尊所赐，弟子铭记于心。这些丹药，弟子会按师尊的嘱咐服用。这温养的法门，弟子会每日修习，绝不间断。”他顿了顿，将那些药瓶一一收好，“师尊耗费的心血，弟子无以为报，唯有将师尊的教诲刻在心上，将师尊的恩情记在魂里。”

    “记住便好，温养期间，不可动用太多灵力，不可与人斗法，不可急于求成。每日子时，准时修习，不可间断。若有任何不适，立刻来告诉为师。”

    容允岺点头，“弟子记下了。”

    “去吧。”她说，“明日此时，再来。为师看看你温养得如何。”

    容允岺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周身被镀上一层银白的光，面容苍白沉静，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还未散去。

    容允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阁楼内，只剩下李沉甯一人。她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望着门缝间透出的最后一缕月光，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窗棂，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晨光渐浓。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