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郎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河谷,对三人道,“走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还要写折子。”
经过徐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回去写战报吧。”他说。
“写大捷。水淹七军。我方伤亡——三千,对方——十五万。”
“你要高升了,徐将军。”
徐乾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那三千个俘虏怎么写?”
玉郎沉默了一瞬。
“他们英勇就义,与敌同归于尽。”
“快走吧,有些冷,我得用早饭了。”
图雅扶着从溪跟着下去。
徐乾孤独地站在山崖上,雨水和泥水溅了一身。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片旗帜残片。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看得出是高句丽的军旗。
他站起身,将那片破布用力扔进了山下的洪水中。
回到军帐,玉郎悠闲地坐着吃早饭,他已经更了衣,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身处皇宫。
营地上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欢乐气氛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战争,玉郎两个谋划,虽然残忍,却歼灭敌军,结束了战争。
外头欢呼着“要回家啦”——
为什么徐乾高兴不起来?
他自问,明明玉郎的方法减少己方伤亡,他却依旧认为玉郎没人性?
如果让他指挥,他会拖垮对方,然后开城决战。
救回自己的三千兄弟。
但绝对不会只有三千大周士兵死去。
他隐隐感觉玉郎没把对方士兵当人,也不把自己这方士兵当人。
虽说玉郎尽量减小己方伤亡,也只是为了“赢”得更彻底,而非出于爱惜。
可是又有什么要紧呢?
更多人胳膊腿齐全地去见家人了呀。
徐乾胡思乱想,得不到答案。
大周赢了,可他不觉得这像一场胜利。
更像一场葬礼。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战报传入京中,整个宫中喜气洋洋。
皇上心情一好,整个宫里的人,日子都好过得多。
加上快到元日,光是祭祀与准备庆贺新的一年到来就够皇后忙活的。
上次冬至宴后,素素安静了许多。
淑妃不信她会消停,依旧暗中观察。
冬至那天结束,娴妃第二日去拜见素素,大骂皇后没事找事,盯住别人错处不放。
素素神色淡淡,娴妃气愤地问,“咱们就这么由着皇后骑在头上吗?”
“不然呢?”素素抢白她,“你有什么能力与她争斗?”
“可她也不能针对小孩子吧。”
娴妃几次试探,素素反而开解她,“现在的情形,没什么好争的,低低头日子也就过去了。”
“你有着身孕,就别再想这些,好好养胎为上。”
素素为她上了茶水、桃花酥。
娴妃拿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却突然反胃恶心起来,只得赶紧出去要吐。
素素冷笑,叫宫女送娴妃回未央宫。
她对娴妃起了疑。
娴妃虽说在她面前总说皇后的不是。
可言语能骗人,行为却骗不得人。
来紫兰殿,娴妃不吃这里的任何东西。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素素怎么会一击而退呢?
只不过她不信任何人,连苏檀也问不出她的计划。
一问便道说,“再等等,上次才被皇后申斥,幸亏放的是红糖末子,不然本宫还有命在?”
苏檀见李嘉已经不得势,劝素素放手。
皇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要冒险的好。
保得住贵妃之位足以度过后半生时光。
膝下已有小公主与皇子,除了皇后,已是后宫最大赢家。
素素不屑地给他一个余光——浑水摸鱼,才容易偷走本属于别人的大鱼。
贵妃不必非再向上走一步,当上皇后。
没有皇后,贵妃是后宫最高位置,不是吗?
……
凤药在外整顿盐务格外顺手,理顺事务交代给下属,便择日回京。
恰徐乾的战报送入京中。
马队从德胜门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回府,直接进宫面圣。
凌霄阁上,皇上正对着地图出神。
案上摊着一份战报——徐乾送来的,辽东大捷,斩敌十五万,高句丽甘愿退回境内五十余里,遣使请和。
“回来了?”皇上没有回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战报刚好到,你瞧瞧?”
凤药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还穿着赶路的衣裳。
她拿起战报读了一遍,心中暗暗吃惊,又有点责怪玉郎。
口中却道,“徐乾这一仗打得好,不过,怎么没说花了多少银子?”
“劳军的预算又是多少?”
皇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看得凤药有点心虚。
“辽东一战打了两年,好不容易打胜了,你非说这些扫兴的话?”
“这一仗,徐乾打得艰难啊。”皇上意有所指。
凤药走到案前,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摊在皇上面前。
“陛下,臣这次把河东、淮北、两浙的盐政理了一遍。”
“这三处的盐业流失没那么严重。盐税收入明年能翻一番。臣请陛下准臣元日之后,着手整顿三件事。”
皇上没有接话。他又拿起那份战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此反复两次,凤药的心悬到嗓子眼儿。
“徐乾这份战报——”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变了,带着锐利的审视。
“徐乾打了这么多年仗,你见过他哪次战报写成这样?”
凤药悬着的心猛一沉。
“伤亡小,战果大,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根本是影卫的手法。”
“他做了多年绣衣直使,当差的手法从未改变。”
“徐乾战报故意模糊了过程,想必战场把敌方打得很是惨烈。”
“不愧是先帝最依赖的人。”
凌霄阁里的空气忽然凝固。
凤药脸上的倔强消失了,变得低眉顺眼。
“朕早知道他没死。”皇上的声音压着酸楚,“没猜到他去了辽东……”
“你知情?”
“陛下——”
“你别说话。”皇上抬手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忍了很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朕先问你——当年他假死,算不算欺君?”
凤药跪了下去。
“那是臣的主意,都怪臣。”
“你就没信过朕。”皇上带着怒意。
“皇上要他怎么样呢?回宫?他是侍人,是奴才。”
“皇上能如何待他?”
凤药的声音不大,“他已是位极人臣,皇上赏他什么?”
“单是功高震主一条,便能葬送了他,也葬送我。”凤药伤感地说。
“他在战场上能抵十万大军。在宫里,他什么都不是。我不能眼看着他受搓磨。”
皇上冷笑一声,“你是说朕会搓磨他?”
“皇上知晓臣的意思。”
“朕已恕过你二人一次欺君之罪。”
“你知道朕可以杀了你们。”
“皇上登基时就该杀我们的。历来帝王无不如此。”
凤药抬起头,看着皇上,眼眶红了。
“臣女苟活至今,只有二个心愿。”
“一愿大周国泰民安。”
“二愿与我夫共白头。”
皇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战报,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了?”
“没了。”
“臣这辈子,唯独亏欠他太多。”
她顿了顿。
“他假死的时候,臣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了,臣去找他。再也不分开了。”
李瑕沉默着。
人生最不如意——“求不得”与“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