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大顺念着检讨,念到谋取暴利的时候,大顺插嘴说:“姐夫,哥,哥,咱取暴利了。说咱冇取暴利,人家该说咱说瞎话了。”
父亲说:“我写的就是咱取了暴利,没说咱没取暴利。若是不承认咱取暴利,那就不算检讨,那就叫答辩书了。”
大顺呵呵笑:“哥,哥。你念着,我听着,你明明念的是冇取暴利,你咋还说咱取暴利了?”
这句追问让父亲愣了一下。稍加思考,连忙解释说:“这是书面语跟咱当地方言发音相近,词意相对,让你误会了,你把‘谋‘当做‘冇‘了。”
其实大顺听不明白什么书面语地方语以及相远相近又相对的意思,他只知道能交差就好。他笑着说:“你说你们文化人的东西,我一概都不知道。咱把这检查朝上一交,他们说中,也就好了。”接着又追问一句:“他们不会说不中吧。”
父亲笑着答:“他们也都知道这是应付差事的事儿。若要认了真,你不识字,咋能写出检查呢?不识字的人能写出检查,那不是笑话吗?他们也都知道这是找人代写的,即便写错,责任也不在你。——这是文字根据,若不是咱们亲近,这文字东西,我是不会代写的。”
大顺没有听出父亲这话的含义。他媳妇倒是很机灵,顺口就是一句:“哥,你是害怕哪句写得不得劲儿,会让人抓把柄,揪小辫子,追到你这儿吧。”
父亲说:“自古就有文字狱之说。写东西都是要认真对待,不可大意的。不过妹夫这检讨,人家也是懒得看,都知道咋回事,只要能挣钱,咱还会接着干。他们也知道这检查是糊弄人,只是走一道程序,证明他们干了活,没吃闲饭。”
大顺说:“我也知道这是糊弄人。可是,不写还不行。他们也知道辞职回家,不做点生意这一家人吃啥?跟他们相比,咱们才是有担当,帮了国家。”
父亲哈哈笑,说:“你说的是那回事儿。可是,有几个人是这么想的?只怕离开单位就让人小看了。”
大顺说:“你知道让人小看,你为啥还辞职?。”
父亲显得有些无奈,说:“那不是咱孩子多,工资低,顾不住嘛。没办法,只好退职了。国家提倡单干,咱辞职去干点啥,要比在单位挣得多点吧。“——他没说他那单位没活干,印刷装订那些活都让市印刷厂给顶替了。他对那单位失去了信心了,那单位迟早都要垮。
大顺说:“姐夫,哥。没退职的时候,我觉得生意很好做;待我真辞职,到家了,我才知道现在这生意真是很难做。照理说,在过去,我是开饭铺的,这行当我应该清楚。待我辞职回到家,我才知道这饭铺咱私人根本就开不成。为啥?政府给公家饭店有补贴,——即便没补贴,人家供应的米面也都是平价的,就这一条,这私人饭铺就开不成了。”
父亲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单位也离了,职也辞了。辞职回到家,不干点啥不行呀。哪个行当好干些,你有啥想法?”
大顺是个实在人,心里想啥,嘴里说啥。见父亲这么问,他也是如实作答,说:“现在啥生意都不好做,只能挣点孩子们的钱了。别看那是小钱,小钱聚到一块儿,也能养活人。别小看那小钱,指靠这小钱也能养活一家人。再说呢,那本钱太小,市管会也没法收管理费,他们也没把这小本生意看到眼里。”
父亲觉得奇怪,问一句:“即是这么说,他们为啥要你写检查呢。”
大顺说:“卖得太贵,超出规定价格,不检查哪能行?再说呢,我是整批买的放大镜,动静太大,人家不查行吗?”
话刚说到这儿,父亲还没接腔,只听大门绊子响,接着就听见小姑的声音:“哥,嫂,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小姑就站在了屋门口。
大顺夫妇见家里来了客人,连忙起身告辞。母亲忙着招呼小姑。父亲把大顺夫妇送到大门外,转身拐回来,带些惊奇地问:“那边有啥事情?你咋这么晚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小姑晚上突然回了家,着实把父亲吓一跳,他怕奶奶出啥事,心里紧张呀。
小姑看出父亲紧张,连忙笑着说:“哥,我轻易不回来,我这一回来,看把你吓成啥了。没有事儿,有事我就跟你实说了。”
父亲不相信,接着又问:“没事你咋能晚上才到家?一定有事情。”
小姑见父亲还紧张,还是不相信没事情,他看出父亲真是担了心,嘻嘻笑起来,说:“哥,我有对象了。咱妈说让你过过眼,给我参谋参谋。若是过了你的眼,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父亲指着自己问:“让我过下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