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和畅见父亲还是不解,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觉悟。”
父亲听到这里仍是不解,又问:“那时候没经过学习,他哪来的觉悟?”
甄和畅又笑了笑,说:“觉悟是佛教用语,它不是新词儿,这词儿不全是现在字面上的意义。石路人品好。他要是人品不好,他就不会回来接走作践成那样的十六姨。觉悟,觉悟,确实是觉悟。他家早年是地主,破落了,早就变成了佃户。阶级站队,让他有了觉悟。这在我俩参加北伐时就显现出来了。若不是有这根由,我俩不会走上相反的两条道路。阿弥陀佛。”
父亲似乎恍然大悟:“照你这么说,也就归结于命运了?”
甄和畅笑而不语,双手合十,登上长途车,隔窗向父亲招手致意。
父亲挥手,目送汽车扬起一溜灰尘,渐渐远去。
父亲回到家,大门紧锁。眼看过了饭点儿,母亲还没回来,也不知去了哪里。
父亲手笨,没有做过饭。母亲不在家,——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就是赶鸭子上架,——自己动手做吧。
好在馍篮子里有馒头,只用炒个菜,搅碗稀饭,将就一下。——这不是母亲又怀孕了嘛,以后开销大,若不是这,父亲只怕要像从前一样上街吃馆子了。
生不生,熟不熟地炒了一盘儿菜,稀饭泡馒头,这也就是一顿饭。
此一时,彼一时。想多养孩子,还挣不来钱,就得省着点。
吃过饭,沏杯茶,捧本书,坐在窗下的桌前看。
早已过了饭时,眼看着又过去了一个钟点,还是不见母亲回来。挺着大肚子,她能到哪里去?想必还是去了姥姥家。父亲有些担心,起身推上自行车,要去姥姥家看看。
刚到庙西街口,只见母亲挺着大肚子,领着俩孩子悠悠走来了。远远的,母亲也看到了父亲。她没动声色,待父亲骑车到跟前停下,才轻声说:“快去姥姥家,把姥爷送到火车站。大哥出事了,姥爷要去大哥那里看看。”
父亲吃一惊,转念一想:铁路上,火车司机,还能出啥事情?他跑那路段也没山体滑坡,根本没危险。“不会是得了急病吧?”这是职业习惯。父亲毕竟当过几年医生,心里疑惑,由不得这样问。
母亲没有平时话多,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这不是啥好事儿。你只管送姥爷去火车站。啥都不要问,啥都不要说。赶快去吧。早些去,早些回,回来我跟你说。”
父亲应声,踏车去了。
下午半晌子,父亲回来了。脸色灰灰的,一脸没精神。看父亲那样子,母亲猜着是姥爷跟父亲说了大舅的事情。于是,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问:“送上车了?”
父亲答:“送上车了。”
母亲这才问:“姥爷跟你说了点啥?”
父亲答:“姥爷说:跟着啥人学啥人。说咱大哥就是不让人省心。”
母亲又问:“姥爷还说了啥?”
父亲说:“姥爷说,小鬼子进中原那一年,大哥就因为他车上的副司机说要带他去苏联,他就跟那正司机一起去吃过罐儿饭。那正司机岁数大,吓得出来就跑没影了。大哥傻里吧唧,出来又去机务段里度徒弟。姥爷说,大哥真是糊里糊涂,早晚心里都没个数。那要是副司机嘴一歪,大哥能不玩儿个完?大哥也真是个糊涂蛋。”
母亲听得父亲这么说,显得很无奈,有点儿为大舅袒护的意思,又有些像是说实话:“那不是人混垮了嘛。要是都跟十六姨夫那样带护兵,当将军,开着汽车回来,谁还会笑话?只怕佩服还来不及呢。这时候这么说大哥,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年关都过不去,让二弟、三弟前去投靠大哥,也没人说大哥窝囊,也没人说大哥不是,也没人说这话了。他姥爷也是,那是你亲儿子,是你家老大,就是出事儿了,也不能这么说他。“
父亲说:“胜者王侯,败者寇,历来如此,这不稀奇。大哥这不是出事了嘛,谁想说啥也没办法,何况还是咱爹说他呢。说就说吧,其实咱爹也知道大哥重感情,是好人。咱爹说:说过带咱大哥去苏联的那副司机,后来被特务枪杀,就地埋到刑场红崖山那山崖下。红崖山当时可不是烈士陵园。咱大哥就在那样的白色恐怖下,买烟,买酒,买供品,买香火,前去祭典,让特务看见又是给了一顿好打。解放后,红崖山建成烈士陵园,他每年都去祭典。大哥说,那师兄够义气:只要他嘴一歪,咱大哥和正司机都得被枪毙。就为这,咱大哥说他每年都会去祭典他师兄那个副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