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邵第一次看到了安叔充满杀气的样子是何其可怕,一个看起来平常不过的老头,瞬间变得冷酷。
眉头微微皱起,眉宇间冷如霜雪,没有一点点情感,那双眼睛,就如同即将捕猎的猛虎一般,似是凶猛,似是贪恋,深邃而不可测。
如果柳下璃在此,只要一个字,眼前的辛钘就会在瞬间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是何人?”安叔冷冷说道。
这……
左邵惊疑地看着安叔,那么说辛钘说的没错,安叔确实是什么督安?
那么辛钘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时代最让人心烦的,莫过于这种复杂的家族关系。
辛钘只是冷笑着又一次把遮住双眼的头发拢到耳后,他奇怪的面貌在安叔面前变得更加清晰。
安叔闭目沉思,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他才睁开双眼,却已经不带那直让人窒息的杀气,而是惋惜和温情。
“辛俞是你什么人?”他悄声问道。
辛钘耸耸肩,不置一词,仰头猛然喝了一杯酒。
左邵看见,他的眼眶竟然也有些微红。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安叔有些失态地喃喃说道,“你和他是多么相像。”
左邵却给整的有些懵圈,他悄声问道:“安叔,你们这是?”
两人却没有理会。
安叔道:“十六年前,我奉少主之命,前去宋国寻访栾叔栾舫的下落,少主特意嘱托我到葵丘探望辛俞后人,当时我找到了辛筠,你是他的儿子吧?”
辛钘点点头,感伤地说:“辛氏追随栾氏,曲沃一战,一族就剩下一人,父亲追随栾舫,逃到宋国,穷困交迫,还亏得你送来的财物,要不然我恐怕难以活到现在。”
“比起辛俞为栾氏所做的,那又算得了什么,少主常念及辛俞的功劳,可惜啊。”安叔摆摆手说道。
“栾盈之子如何?”辛钘没有称呼为“主”,而是称呼“栾盈之子”,这表明了他已经不打算如同祖父一般,给栾氏效力了。
“已经过世了。”安叔的神情黯然。
辛钘目光闪烁,却还是起身朝着安叔施礼:“刚才的话,多有冒犯,只是因为思及祖父在栾氏的遭遇,心中有所不满。”
安叔摇摇头,摆摆手让他坐下。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如果你祖父还在,定不会轻易饶过你。”
“你老如今还想着恢复栾氏的地位?”辛钘有些郁闷地说,“当年栾氏,何其势大,一朝之间化为乌有,家族之兴衰,就如同人的生老病死一样,都不过是一些常理,你老再怎么做,恐怕都是徒劳的。”
“你……”安叔看了一眼左邵,叹息一声,却无法反驳辛钘的话。
他心中想的是:“如今的情况,何尝不是如这小子所说,若是少主在世,又或者是……现在就绝无可能了。”
左邵脑袋中一片混乱,今天吃到的瓜实在太大,纵然他费尽心思搜罗脑海中栾盈的信息,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年应该是在近三十年前,第七代栾氏族长正是栾盈,族中有栾乐、栾舫这些智勇双全之兄弟。族外和魏氏的魏舒,智氏的智起,中行氏的中行喜,羊舌氏的叔虎,籍氏的籍偃,箕氏的箕遗友善,在家臣中,有督戎这样举世难寻的猛士,州绰、邢蒯也都是万人之敌,更有辛俞、箕遗,不但忠诚而且极具才华的谋臣。
然而,栾氏和晋国的大族却先后交恶,赵氏、中行氏、范氏都因为不同的理由和栾氏结怨,晋平公更加因为栾书曾经废立晋国国君而对栾氏充满忌惮。
更加奇葩的是栾盈的母亲栾祁,因为和家臣州宾私通被儿子发现,担心州宾被处罚,就向父亲范匄诬告栾氏谋反。
这成为晋国驱逐栾氏的导火索。
当年,晋平公派遣栾盈修建著邑,调开栾氏家主后,立即宣布栾书罪状,清除栾氏的势力。
辛俞在出逃中也被抓获,平公责备他为何不追随国君而追随栾氏。
他对平公说:“如果三世服侍一个家族,就视之为君,如果超过三世,就视之为主。辛氏的祖先历代服侍栾氏,早已经超过三代,所以不敢不奉栾氏为君为主。”
平公知道他不可能屈服,就释放了辛俞。
栾盈当时出奔到齐国,而齐庄公也是一位有野心的人。他早想着取代晋国的霸主地位,一见栾氏来投奔,他就想出了一个计划,晋国正要嫁女儿于吴国,各国都要送陪嫁的姑娘,齐庄公就计划利用送滕妾的机会,送栾盈回国,利用栾氏在曲沃的势力发起叛乱。
辛俞又劝阻栾盈道:“晋国不怜悯栾氏历代的忠诚和辛劳,让主人在外糊口,晋国上下谁不怜惜,迟早有返回晋国的日子,可是一旦与齐国勾结而叛乱,栾氏又凭借什么在天地间立足。”
栾盈拒绝了他的意见,于是辛俞当场自杀。
“吾主此行,必不免!俞当以死相送!”这是他在临死前留下的话。
其后,果然如他所言,栾氏在曲沃成功发起了叛乱,却在绛都一败涂地,督戎、栾乐战死,曲沃被围之后,栾氏残存的精英更是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才是真正的栾氏之衰。
左邵看着眼前陷入回忆的二人,心中也不由得嘘唏不已。
他悄悄给二人满上酒,这时候宣泄一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一个个的疑问在心头涌起。
这恐怕是盗跖团队最为核心的秘密了。
如果安叔只是效忠栾氏,那么为何会加入盗跖的团伙?
难道盗跖是栾氏的族裔?
可是安叔刚才明明说栾盈的儿子已经死了?
是别的未知支系?
那么,柳下璃冒充栾氏其实不算是冒充?
这似乎又不大可能,盗跖明显和鲁国的关系密切,尤其和柳下氏的关系,更加不清不楚。能够在鲁国起事,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开始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他又想到,似乎柳下璃知道内情,自己是不是可以询问阿姊。
“三位客官,天色已晚,小店就要打烊,你们是不是明日再来?”白衣酒徒终于忍耐不住,过来提醒说。
三人这才发现,酒肆中除了他们,客人们全都不见了。
这时间观念……
左邵默默吐槽道。
不远处确实响起鼓声,提醒人们日昃到了,不过刚刚后世下午三点不到的时间,这营业时间未免太过短暂。
……
三人出了酒肆,安叔……不……应该叫做督安,他应该是那位督戎的儿子或者兄弟。
督安和辛钘都有些喝高了,左邵也不知道该把辛钘送去何处。
只得把二人扶上车,自己驾车,带他们回平宫。
让安叔驾车,有些不人道不说,酒驾翻车也不是闹着玩的。
找到辛俞的后人,也可以跟柳下璃交代,毕竟也是寻访栾舫的重大成果之一。
辛钘的大脑却还是清楚的,他见到左邵亲自驾车,不免有些误会。
“这栾氏小主,倒是颇有乃祖之风。”
当年的栾盈,同样是谦恭下士,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人追随他,甚至是死亡都毫无怨言。
督安张大了嘴巴,不知道如何说起。
左邵则是一头黑线,他很想回头告诉辛钘:“哥,若是我告诉你我乃是盗跖之子,你在郑国的遭遇很可能就是我爹的手下干的,你会不会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