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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真相
    光阴似箭,在淮川的三个月很快便过去了。尚有两日戚乐便要离开。

    这三月里,戚乐大多时候都待在村中,无非是时不时地上山采些草药或是帮忙村民做些事。

    兴许是每日活动得多了,戚乐觉得身体也强健了几分,精神倒是充沛。

    数月过去,戚乐变得更开朗了些,有时长喜长谙竟觉得,似乎今主与旧主十分相似,不止性子,甚至神色。

    过去的四五月里,她们看得出,如今姑娘的眸子不似旧主那般明亮有神,而是时时透着悲怆,整个人也散着若隐若现的疏离感,即使姑娘有时也与她们说笑,但她们能明确地感受到眼前的人不再是旧主。

    如今姑娘的眼不再含着悲伤了,有时看着姑娘笑,透过那双弯弯的眼,她们似乎能看到旧主的神态。

    戚乐敏锐,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她几乎快成为真正的戚乐了。虽然这利于她生存与谋划,但也代表着袁栎在逐渐消失殆尽,世上再无袁栎。

    这几月里戚乐未曾再见过庚祁,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祖父还是那般,早晨打打拳练练枪,晚些又与邻村老头约着钓钓鱼。祖母未再有过那日试探她的举动,戚望两月前就收拾了包袱不知去向,只说回临阳之前会赶回来与她一道走。

    一切都那么自然顺遂,却也多了些无聊。她们再未逛过夜市,未去霁雅坊,除了挂牌匾也鲜少再去程宅,更没有像三月前计划的那般游山玩水,长喜给戚乐备好的衣服首饰也没机会穿戴。

    八月的十七岁生辰过得也不算隆重,但祖父亲自去镇上割了肉回来给她做了一顿饭,厨婆子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

    八月十六不是她的生辰,她的生辰在元月初一。

    但她不会再过元月初一这个生辰,上天给她一个机会重见天日,她便要好好地扮演戚乐,替她孝敬长辈,替她看这大好河山,替她保护好她自己。

    但在之前,她必须存私心以戚乐之身之力完成她的计划。两日后即将启程回府,她今日一定要找朱颜了解一切,否则很难再有机会了。

    戚乐此刻正独自站在程宅门前,抬头久久凝视着门楣上的牌匾,她是犹豫与彷徨的,她不知道若是亮明身份后又会迎接什么样的困难。

    深呼一口气,她正欲上前敲门,朱颜在身后热切地叫住她:“戚姑娘今日怎么得空来了?瑾琳这些日总是念叨着想见你呢。”

    戚乐回头,勉强地对她笑笑,此时的朱颜是如此明媚,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之久,朱颜怕是早已忘了从前,如今极不容易方才过上好日子,将来一切都十分美好,值得憧憬。

    她今日若是再提往事,怕是相当于拿刀剜她的心了,这是在逼她回忆伤痛。

    于朱颜来说是十六年,兴许她已经淡忘。但对于戚乐来说,是仅仅六月,今日距她亲历父母家人惨死,仅有六月,她实在不能忘怀。

    “姑娘怎的来了也不进去?门没拴姑娘你是知道的。”朱颜笑着走上前去就要推开大门,边走边说:“今日小竹在店里给我帮忙,我便先回来了。”

    朱颜开了门,正要踏进去,回头见戚乐不动,看出戚乐的神色紧张又严肃,觉得不对劲,疑惑地问:“姑娘怎的了?快进来坐呀。”

    “朱颜。”戚乐喊出她的名字。

    朱颜扶着门的手可见地抖了一下,倏地,她退出来,把大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戚乐。

    似是没听清,朱颜问:“什么?”

    虽然她在强装镇定,故作疑惑,但她的声音还是在颤抖。

    二人对视,沉默良久。

    “我是袁栎。”戚乐轻启朱唇。

    戚乐来之前想了许多铺垫的话,她反复琢磨如何说才能让朱颜容易接受一些。但此刻,那些话她竟一字也说不出。

    朱颜垂在腿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沉默的时间里她想过所有的可能。

    她想过,或许是二老一时口快把她的真名说了出来,戚姑娘喊出她的名字只是好奇。

    她猜过,她这么活生生一个人数日未现,那日屠杀时府中定有人为活命而告密,所以她数年来东躲西藏,直至姚家安全后才敢去找二老。戚姑娘数月前突然出现,身份不明,又为他们安排住所,兴许如今戚姑娘就是奉命来杀她灭口的。

    ……

    她想过无数个可能,这个是未曾想过的。

    过去了十六年,戚姑娘也是十六岁…

    若是如此,戚姑娘待他们如此好便有了缘由了。

    不可能!

    虽听过投胎之说,但她是极不相信这发生在她眼前,戚姑娘定是听说了什么,故意在诈她呢!

    “姑娘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朱颜躲开戚乐的视线,仍然强装着冷静。

    “我真是袁栎,朱颜姐。”戚乐走上前,抓住着朱颜的小臂,朱颜想要挣脱,但戚乐实在抓得太紧。

    朱颜的泪珠不断从眼眶中落下,她的内心此刻十分复杂。她也不知为何落泪了,是突然想起了过去而悲痛,还是觉得彷徨失措而迷茫,亦或是戚乐实在太用力了抓得她生疼。

    “我不知如何向你解释,发生的一切我自己也不知缘由,但我真的是阿栎,我的母亲是姚霜,你不是寒梅,你是朱颜,你怀了父亲的孩子。”戚乐快速地说,任凭朱颜挣扎,她也不放手。

    朱颜只是红着眼哭,不说任何话。

    她怀的是少爷的孩子,连姚致二老她都没告诉,戚姑娘说的都是准确的。

    “你不小心摔了一个花瓶,是母亲替你担下了。”

    是的,随小姐刚入府一年时,她本是服侍小姐的,来了袁府却是二等丫鬟,一等丫鬟都是袁府的人。府宴那日,她随着一起打扫,却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柳叶瓶,虽不算昂贵,但那日老爷宴请宾客们十分重要,此时绝不容出错,若是被发现,她定要受罪罚。

    小姐闻声走近,安慰她不要惊慌,后来小姐主动告诉少爷和老爷及夫人是小姐自己摔碎了,所幸小姐是新妇,少爷又极力护着,便没被责备。

    这件事原只有几个主人知道,后来袁栎有次向自己抱怨她母亲严肃苛责时,朱颜便把此事告诉她,证明少夫人是极好的,只是教育孩子时需要严格些。

    阿栎是知道此事的,可现下是戚姑娘说了出来。

    其实阿栎与戚姑娘眉眼是有几分相似的。

    但如何可能!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事?

    朱颜不断说服自己,又不断否定。

    朱颜抬眸看着戚乐,戚乐也红了眼眶。

    戚乐意识今日自己失态,赶紧松手,连连道歉,朱颜摇摇头道声无事,揉了揉手腕处。

    “朱颜姐,我还是愿意这么叫你。”戚乐顿了顿声,又道:“我知道你极难相信的,毕竟我也不愿相信。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知道是否十六年前父亲送你出府时告诉了你什么,若是你知道,能否告诉我?”

    朱颜只是摇摇头,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戚乐退了几步,觉得此时朱颜十分陌生,是啊,本与她仅有八岁之隔的姐姐,如今已是四十岁的人妇,这一切都那么奇妙,那么嘲讽。

    “罢了。”戚乐又深呼一口气,似是释怀,只道:“两日后我便要回临阳了,兴许很难再回来。”

    戚乐勉强笑了笑,继续道:“对于你们来说,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多年已逝,或许如今我知道什么也无用了罢。”

    “自此一别,照顾好外祖父母,”戚乐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朱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道:“也照顾好你自己。”

    “今日九月初六,何老板应要回来了罢?望他这次折桂蟾宫才好。”戚乐朝朱颜招了招手,道:“秋已经过去了,天越来越凉,快些进去吧。”

    朱颜这时才抹了眼泪,揉揉眼睛,哑着声问:“不进来吗?”

    戚乐笑着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她其实也害怕接下来再与朱颜讲话她会承受不住。

    转过身那一瞬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戚乐仰着头,不欲流泪,但泪水还是贴着脸颊滑了下来。

    朱颜呆呆地望着戚乐的背影,她只是望着她的背影。

    “阿乐,清好了吗?”戚望在房间外问。

    戚望昨日才匆匆赶回淮川,今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临阳。

    戚乐带着长喜长谙拿着行李走出来,旁边的下人接过,送到大门外侯着的马车里。

    戚望和戚乐几人拜别,不舍地走出大门。

    戚乐回头看了看戚宅,这个生活了三月的地方,这个给她无限欢乐与爱的地方,这个令人眷恋的地方。

    “快走啦。”戚望眼睛也微微泛红,还是戳了戳戚乐催着她赶紧上车,否则越看越不想走。

    来时是两辆马车,到了便让另一辆折返。

    今日又是两辆马车,只不过不再是来时的那一辆。

    戚乐上了车,掀起帘子向外看,老将军老夫人与老姨夫人都站在门前,看着他们。

    戚乐这时才猛地发现,老将军白发又多了,其实他真的老了。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来,却被老将军吼的一句“哭什么!”吓得止住,戚乐只得不断低声抽泣。

    她原是对身边的人没有情感,毕竟于真正的她来说,他们仅仅是陌生人,但短短三月的相处,她竟好似不知觉地把他们当成了家人,如今分别,倒有真真实实的剜肉之痛。

    “驾!”“驾!”两个车夫驶动马车。

    两辆马车经过老将军三人。

    “今年过年,回家吧。”老将军大声朝着他们说着。

    “好,今年回来!”戚望掀起帘子探出头回头朝老将军招手,戚乐也回头看着老将军点点头,老将军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戚望与戚乐先后放下帘子,马车驶远,老夫人已进进了宅子,只留下老将军与老姨夫人,久久伫立,注视着马车的背影,直到已无车影,他们也没有挪动一步。

    两位老人已然红了眼眶。

    到了镇子上,戚乐掀开窗帘看着镇上的一景一物,直到驶过何记烧饼铺时,见朱颜正目不转睛盯着过往的人,好像在等着什么似的。

    戚乐心一惊,放下车帘,也许朱颜也想相送吧,只是她真的不知道明真相后该如何面对她了。

    “戚姑娘!”朱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车夫见状,停了马车,戚乐久久不出声,也不掀起帘子,戚望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戚望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后面。

    “阿乐,发生什么事了?”戚望对着后面戚乐的马车大声问。

    不想招惹太多是非,戚乐掀开门帘,探出身子,下了马车,走到戚望窗前道了声无事,让他先行离开,免得两辆马车一起停着挡了行人来去的路。戚望点点头,令车夫继续驾车。

    直到看见前面的马车驶去,戚乐走到朱颜面前,笑道:“今日我便要走了,寒梅姐不用送的,照顾好自己。”戚乐又似是自嘲地笑了笑道:“若有事可以写信寄给我,如今我是建威将军的女儿了。”

    “姑娘还是叫我朱颜吧。”朱颜只是看着戚乐的眼睛说了这一句话。

    戚乐微微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朱颜如此快承认了身份。

    朱颜四处看了看,接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戚乐,道:“里面放的是陈艾,驱邪避祸的。”

    戚乐有些惊讶朱颜竟会送自己东西,双手接过,道了谢。

    艾叶香囊有祈福安康、驱邪避祸之寓意,且艾草有除湿驱寒、提神醒脑之效,对身体十分有益。

    从前朱颜也会每隔几年都送她一个香囊,皆是她亲手缝制,里面放些香料、桃枝、红豆什么的,每年里面放的都不一样,她都好好保存在一个木盒里,只不过如今都已不在了。

    “之前的那些都已不在了。”戚乐看着手里的艾叶香囊低声喃喃。

    “对啊,一把火烧光了。”朱颜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怅然道。

    “火?什么火?”戚乐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这个事。

    “袁家满门被屠,又被一把火烧光了。”朱颜低声恨恨道,“杀千刀的还传是少爷狱中畏罪自杀,袁府上下谢罪自刎,又不小心走了水,府中…”

    “什么?”戚乐哑了声,她并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袁府一众人是被奸佞小人屠杀,结果带脑子的人一个都没有,还被庚辰毁尸灭迹!

    戚乐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不知痛。

    庚辰,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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